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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第1页）

鸳鸯说：“有了一副了。左边是张‘天’。”第一个得令的是贾母，贾母立刻说：“头上有青天。”大家都叫好。《红楼梦》中打牌、作诗都在暗喻人的个性。贾母是这个家族中辈分最高的人，她讲到的是很辉煌、富贵、正面的东西，真的是“头上有青天”。大家可以从图像（见文后“牙牌示意图”）上了解什么是“天牌”。天牌也叫长六，鸳鸯可以讲天牌，也可以讲长六。如果讲长六，就要从“六”来押韵。如果讲“天”，就从“天”上押韵。

鸳鸯说：“当中是个‘五与六’。”贾母就对：“六桥梅花香彻骨。”这张牌上面是五点，底下是六点，全部是绿色。“五”的形状像一朵梅花，所以形象地用梅花表示“五”；苏东坡在修建西湖的苏堤时，做了六座跨海桥，就用六桥，而且，苏堤上还种有很多梅花，所以是“六桥梅花香彻骨”，这样就把“五”与“六”全部合进去了。

鸳鸯说：“剩得一张‘六与幺’。”上面红点一个幺，六个绿点在底下，这又是一个形象。贾母说：“一轮红日出云霄。”多漂亮的句子，这也反映了贾母的个性。贾母一生富贵，她追求的是生命里面的吉祥、富贵、荣华。

鸳鸯道：“凑成便是个‘蓬头鬼’。”“蓬头鬼”是长六、五六、幺六这副牌的名称，这是非常不好的词，大家在担心贾母会不会不高兴。但贾母说：“这鬼抱住钟馗腿。”钟馗是专门捉鬼的，还押韵。可见贾母根本不怕什么邪气，她有一种对生命很正面的追求。“说完，大家笑着喝彩，贾母饮了一杯。”

接下来，就是薛姨妈了。鸳鸯说：“有了一副。左边是个‘大长五’。”“大长五”是上五点、下五点，全部是绿色的。薛姨妈说：“梅花朵朵风前舞。”梅花又出来了，因为“五”就是梅花的象征，五点的排列方法构成了梅花。这个“舞”跟“大长五”的“五”还是押韵的。鸳鸯说：“右边还是个‘大五长’。”“大五长”就是“大长五”，因为鸳鸯怕重复。薛姨妈说：“十月梅花岭上香。”五加五是十，她用了另外一个方法来讲，把“十”这个字镶进去。“当中‘二五’是杂七。”上二点下五点，都是绿色的，二加五为七，这个牌叫“杂七”。薛姨妈就说：“织女牵牛会七夕。”把“七”这个字镶进去了。

鸳鸯说：“凑成‘二郎游五岳’。”长五、二五、七五这副牌的名称是“二郎游五岳。”这里的“二郎”是指那个两点。“五岳”就是指其中的五个“五”，在旁边像是五个山一样的东西。行这个酒令的时候要找到每个牌的特征，其实是蛮自由的一种游戏方式。薛姨妈就说：“世人不及神仙乐。”“说完，大家称赏，饮了酒。”

鸳鸯又说：“有了一副了。左边是‘长幺’两点明。”“长幺”就是两个红点，上面是一，下面也是一。凡是上下一样的都可以用“长”这个字。湘云说：“双悬日月照乾坤。”鸳鸯说：“右边‘长幺’两点明。”湘云说：“闲花落地听无声。”“闲花”就像是“长幺”的两个红点，而“长幺”又叫“地牌”，所以称“落地”。湘云会写诗，语言越来越优雅。贾母和薛姨妈是不会写诗的，语言比较民间。鸳鸯道：“中间还得‘幺四’来。”上面是幺点，下面是四点，湘云说：“日边红杏倚云栽。”上面的红点象征太阳，底下四点象征红杏，因为杏花是红色的。鸳鸯说：“凑成‘樱桃九熟’。”长幺、幺四、长幺这副牌加起来是九点，所以说樱桃九熟。湘云说：“御园却被鸟衔出。”意思是樱桃被鸟从御花园里衔出去了，这句和上句是紧连着的。说完饮了一杯。她们在玩酒令的时候，把形状和数字的东西一一套进去了。

下面来看宝钗的，鸳鸯说：“有了一副。左边是‘长三’。”“长三”是三点斜排，上三下三，像风里面的飘带一样。宝钗说：“双双燕子语呢喃。”“长三”两行平行斜排的六点有点像“双双燕子”。鸳鸯说：“右边是‘三长’。”“三长”和“长三”完全一样，是上三点下三点斜排的。宝钗就说：“水荇牵风翠带长。”因为三点是斜的，有点像飘在风里的水草。鸳鸯说：“当中‘三六’九点在。”宝钗对：“三山半落青天外。”这是李白的诗句，“三山”是指上面斜排的三点，“青天”指的是下面的六点。鸳鸯说：“凑成‘铁锁链孤舟’。”这副长三、三六、长三的骨牌名称就是“铁锁链孤舟”，其中的“三”是指铁锁，“六”就是指孤舟。宝钗说：“处处风波处处愁。”全部是押韵的诗句。“说完，饮毕。”

鸳鸯说：“左边一个‘天’。”黛玉说：“良辰美景奈何天。”这句话出自《游园惊梦》。黛玉和宝玉一起偷偷看《牡丹亭》、《西厢记》这些禁书，这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知道的。“宝钗听了，回头看着他。”宝钗很惊讶黛玉怎么能那么大胆，可这也正表明宝钗也偷看过了。

“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鸳鸯说：“中间‘锦屏’颜色俏。”“锦屏”是上四下六，因为上红下绿很鲜艳，像彩色屏风。黛玉就说：“纱窗也没有红娘报。”这又是《西厢记》里的句子。“纱窗”是指下面的六个绿点，“红娘”指的是上面的红点。鸳鸯说：“剩了‘二六’八点齐。”“二六”，上二下六，全是绿色的。黛玉说：“双瞻玉座引朝仪。”鸳鸯说：“凑成‘篮子’好采花。”这副牌是由长六、四六、二六凑成，名叫“篮子”，其中红色的四点像花朵，所以说“好采花”。黛玉就说：“仙杖香挑芍药花。”“说完，饮了一口。”

鸳鸯说：“左边‘四五’成花九。”迎春说：“桃花带雨浓。”大家说：“该罚！错了韵，而且又不像。”接下来，所有的人都说错了，因为他们故意赶快通过，然后让刘姥姥说，大家都想看刘姥姥到底怎么说。

鸳鸯就说：“左边‘长四’是个人。”上四、下四是人牌，“天”、“地”、“人”牌的话，“天牌”是六，“人牌”就是四。刘姥姥听了半天，就说：“是个庄稼人罢。”她完全不会玩酒令，可是她也有她的本事，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大家大笑起来。贾母说：“说的好，就是这样说。”她在鼓励刘姥姥。刘姥姥笑着说：“我们庄家人，不过是现成的本色，众位别笑。”鸳鸯接着说：“中间‘三四’绿配红。”底下四点是红的，上面三点是绿色斜排。三点绿色斜排很像毛毛虫，她就说：“大火烧了毛毛虫。”大家都笑说：“这是有的，还说你的本色。”鸳鸯说：“右边‘幺四’真好看。”上面幺点，底下四点，都是红色。刘姥姥说：“一个萝卜一头蒜。”“四”很像蒜瓣，那上面的“一”就是萝卜。众人又笑了。鸳鸯说：“凑成便是一枝花。”“一枝花”是长四、三四、幺四这副牌的名称。“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大笑起来。

作者在这一回的结尾让富贵和穷困之间有了一种对话的关系。第四十回很容易被误认为写的是刘姥姥被捉弄的事情，事实上刘姥姥是《红楼梦》里一个重要的人物，通过她，我们有了看待贾府生活的另一种角度。刘姥姥用她自己的本色，表现出了一种生命力。作者在这一回里最想表达的，就是文化的优雅、讲究、精致必须经常回归到乡土旺盛的生命力中去。我们既希望民间文化有所提高，又希望精致文化能够到民间去获取一种活泼的生命力，这才是一种最有效的配合。

牙牌示意图（黑色代表红色，灰色代表绿色）

【蒋勋说红楼梦（第5辑）】

蒋勋说红楼梦（第5辑）

【第四十一回贾宝玉品茶栊翠庵刘老妪醉卧怡红院】

第四十一回贾宝玉品茶栊翠庵刘老妪醉卧怡红院

我跟很多朋友提过，《红楼梦》是一本真正的佛经，阅读《红楼梦》的过程，其实就是修行的过程。像今天要讲的第四十一回，作者把几个如此不同的人物放在一起：一个是来自乡下，不识字，有点粗粗笨笨的刘姥姥；一个是十四岁，在贵族家庭长大，养尊处优的贾宝玉；还有一个是出身世家，因为家道没落而养成孤僻个性的妙玉。透过三个人在一起产生的人性之间的互动跟关系，使我们有了一种反省与领悟。

我们读小说有时候会问：读它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喜欢哪一个人？谁可以做我的范本？这样的角度可能都不是《红楼梦》要提供的。我觉得《红楼梦》真正能提供的，是让我们看到刘姥姥、宝玉、妙玉各自背负着的生命里要完成的东西。

妙玉在这个小说里出现的次数并不多，她是十二金钗之一，一个出家的女孩子。我们知道她有洁癖，爱干净到不得了的程度，大家都不敢靠近她。她又是一个高傲得不得了的女孩子，连林黛玉都被她批评，我们觉得林黛玉在《红楼梦》里面已经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物，她却觉得林黛玉对喝茶和音乐的品位还不够。可是今天我们看到，妙玉这么一个品位很高、洁癖非常的女孩子，要受一个苦，这个苦就是刘姥姥要来她的栊翠庵喝茶。

我想平时妙玉是根本不会让刘姥姥这种人去她庙里的，可今天是贾母带了刘姥姥来，妙玉不能拒绝。妙玉等于是贾家供养的出家人，给她一个庙，让她在这里修行。我觉得《红楼梦》最发人深省的就是：一个人最坚持的部分，大概就是最受苦的部分，修行也不过就是如此。妙玉这么爱干净，偏偏来了一个脏兮兮的老太太，她要怎么办？当然我们也会反省：修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觉得第四十一回作者完全在写佛经，你会发现修行是你觉得不可亵渎的东西忽然被亵渎了，而那个亵渎恐怕是修行的开始。我进入中年以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果我爱美，当我看到那个美被蹂躏跟糟蹋，我还坚持、还相信，它才对我有意义。如果我那么容易放弃，我就知道我的修行其实还不够。

后来尼姑把刘姥姥用过的成化窑的杯子拿进来，妙玉就吩咐把它丢掉，大家知道成化窑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可是因为这个乡下老太太用了她的杯子，妙玉觉得恶心，就不想再要了。我相信真正的洁癖并不是干不干净的问题，而是心灵上不能容纳东西了。

妙玉这一场戏，常常被提及。林语堂在好多场合讲到《红楼梦》，说他最不喜欢的人就是妙玉，他觉得妙玉实在太过分了。可是我看到这一段，不觉得我会不喜欢妙玉，因为我要借这段去反省，是不是我心里也有一个妙玉？我要提醒自己，当我爱一个美的东西时，一定不要忽略，没有任何美或是高贵的东西比人更重要！所以我觉得作者是在讲“宽容”。

林语堂何等聪明，可他还是有分别心，他认为妙玉对刘姥姥的态度不好。可是我觉得作者在这里要写的是妙玉的苦，妙玉最后走进一个大悲剧，被匪徒强暴，就是说我们背负的东西，也是最放不开的部分，到最后让你领悟的刚好就是这些东西。

《红楼梦》第四十一回主要讲了两件事：一件是贾母带刘姥姥去栊翠庵喝茶；另一件是刘姥姥因为喝醉了酒，误入宝玉的房间。大家感觉一下，如果宝玉真的是曹雪芹，他是故意让刘姥姥到他的房间去撒野的，他大概还很高兴刘姥姥来这里撒了一回野。我过去一直以为，“修行”就是当我心里不静，我就一个人跑到山上的庙里住一个月，其实那个修行现在回想起来很简单。艰难的修行是看到你最爱的东西被侮辱、被糟蹋，看到很多让你心痛的部分后，你还可以重新去“整理”。宝玉那么爱美，房间里全是精致绣花的幕幔和各种奇香异草，普通人一步都不敢踏进去，可竟然来了一个刘姥姥在里面又吐又拉，弄得一屋子臭气。我相信这就是作者想表达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