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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第1页)

宝玉道:“这又奇了。你又不去,你又闹些什么?我经不起这吵,不如去了倒干净。”本来,宝玉要赶晴雯出去就是有点作态,我们知道宝玉个性的柔弱,肯定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大概因为气急了,他坚持要去回明王夫人。“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环见吵闹,都鸦雀无闻的在外头听消息,这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宝玉忙把袭人扶起来,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叫众人起去,向袭人道:‘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不觉滴下泪来。”宝玉身边一大堆丫头,每天争风吃醋之类的事情不断,宝玉对她们每个人都很关心、体贴。这个场景其实蛮好玩的,看到眼前跪了四五个丫头,主人竟然说:“我的心使碎了,你们也不会懂。”

后来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林黛玉来了,她“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的哭起来?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宝玉和袭人嗤的一笑”。袭人懂事,很有人缘,黛玉和她也很好。“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诉我,问你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们两个拌了嘴。告诉妹妹,替你们和劝和劝。’”黛玉管宝玉叫哥哥,这里叫袭人嫂子,很显然是把她许配给宝玉了,袭人就说:姑娘你别胡闹了,你一个做姑娘的干吗叫我一个丫头“嫂子”。大观园的少男少女之间,有着非常微妙的关联,黛玉很明白地说:“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这就说明大家知道或不知道,都有点想把宝玉跟袭人弄成一对,当然,袭人对宝玉来说既像姐姐又像妈妈,照顾到无微不至,通常男主人结婚的时候,陪嫁的丫头就是袭人这样的角色。“宝玉道:‘你何苦来替他招骂名儿。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的住你来说他。’”刚才袭人只说了个“我们”,晴雯就不高兴了。袭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也倒罢了。”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宝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作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后都记得你作和尚的遭数儿。”前几天宝玉刚说过黛玉死了他要做和尚的。

“一时,黛玉去后,就有人说‘薛大爷请’,宝玉只得去了。原来是吃酒,不能推辞,只得尽席而散。”宝玉到了晚上才回来,带了几分酒意,踉踉跄跄地回到怡红院。“只见院中早把乘凉枕榻设下”,因为天气太热,宝玉有时候就睡在院子里的凉榻上。“榻上有个人睡着。宝玉只当是袭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他,问道:‘疼的好些了?’”这么晚回来,又醉了酒,宝玉还是挂念着袭人的伤。“只见那人翻身起来说:‘何苦又来招我!’宝玉一看,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这一段很有趣,如果是袭人,说出的话一定很温柔,可晴雯是那种一点就着的性格,意思是我们不是闹翻了吗,你干吗又来碰我!

“宝玉将他一拉,拉在身旁坐下”,注意,这是很有趣的动作转换,有时候肢体本身就是一种语言,表示早晨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跟你闹了。然后笑着说:“你的性子越发娇惯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就说那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又括上他,你自己想想,该不该?”宝玉讲的都是真心话,觉得晴雯该有所反省。晴雯当然早知道是自己不对,可她是绝不会认错的,所以就转移话题说:“怪热的,拉拉扯扯像什么!叫人来看见像什么!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听起来还是有点醋兮兮的。宝玉就说:“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睡着呢?”宝玉是在故意讽刺她,这个床明明是为宝玉设的,丫头本无权躺在上面,晴雯再无话可说,便“嗤”的一声笑了。现在,两个人完全好了。十几岁的小男孩、小女孩就是这样,吵得快,好得也快。

晴雯说:“你不来,便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澡。我叫了他们来。”晴雯表面上这么说,实际上内心里还有点在撒娇、斗气。这时,宝玉的毛病又犯了,宝玉说:“我才又吃了好些酒,还得洗一洗。你既没有洗,拿了水来,咱们两个洗。”我一直说宝玉不想长大,他从小就是跟这些姐姐妹妹一起洗澡、睡在同一个床上的,总觉得那里面有一种亲,宝玉一直想留住的这种肌肤之亲,它是在身体没有发育、没有性别界限之前儿童之间的亲情。现在如果一个男主人回到家,忽然跟家里的菲佣“玛丽亚”说,我们一起洗澡吧,真的会让人吓一跳。可是我们不了解宝玉的年龄,跟这些人一起长大的过程中,有他童年的回忆,洗澡就属于回忆的一种。

晴雯的回答非常好玩,她摇摇手说:“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作什么呢。”两三个时辰相当于现在的四五个钟头,“我们也不好进去的。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了,笑了几天。”回想小时候还可以跟别人一起洗澡的时候,那真是一个很好玩的仪式,可以互相泼水、胡闹。大家可以回忆一下你的孩子,两个小男孩加一个女孩一起洗澡时,浴室里肯定是乱七八糟的。晴雯说的这一段很暧昧,我们也不知道宝玉到底是长大了还是没长大,跟碧痕两人在浴室里也闹得天翻地覆。一般人都会把宝玉解读成一个色眯眯的角色,可我一直觉得《红楼梦》的另外一个解读是他不想长大的童年回忆,一听说人家要洗澡,他就很兴奋。这个习惯在你变成大人以后,当然觉得很奇怪。

晴雯不肯跟他一起洗,说:“我也没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儿也凉快,那会子洗了,可也不用洗了。我倒舀了一盆水来,你洗洗脸,通通头。才刚鸳鸯送了好些果子来,都湃在那水晶缸里呢,叫他们打发你吃。”注意,“湃”字现在不太用了,记得小时候我们社区很少有人家用冰箱,最早的冰箱就是个木头箱子,买一块用草绳绑着的冰块放在里面。更早的时候是放在井里或者水缸里用凉水“湃”着。他们家有个专门“湃”水果的水晶缸。宝玉就说:“既这么着,你也不许洗去,只洗洗手,来拿果子吃罢。”你看,他不洗澡,也不准别人洗,只有小孩才会这样喜欢很多事情一起做。

我的童年跟现在年轻朋友的童年就不太一样。现在的小孩都有自己的房间,我们小时候因为家里面很少有厕所,所以连上厕所都约好多同学一起跑到山坡上去,大家在那里排成一排,其中有一种同盟的快乐。我读《红楼梦》的时候,一直非常同情宝玉的孤独,他一直觉得很多事情要大家一起做才行,你要洗澡我也要洗,你不洗我也不洗了。吃果子是另外一个共同的仪式,类似儿时玩伴一起扮家家酒。

晴雯笑着说:“我慌张的很,连扇子还跌折了。”晴雯心里仍有气,心说你早上还骂我蠢才,我“那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盘子,更了不得呢”。宝玉就说:“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欢喜听那声响,就故意的打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

有没有发现这跟我们刚才讲的褒姒、周幽王的故事是连在一起的,宝玉幸好没长大,长大恐怕又是一个周幽王。这是一种非常颠覆儒家的哲学,在这个哲学背后,有个我们说不太清楚的逻辑人的开心千金难买。所以“从此君王不早朝”这句话就看你怎么去理解了,你可以认为是批评,因为他因此而亡国;也可以认为是赞美,因为唐明皇从此不用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了,对他来讲,“早朝”其实没有那么重要。所以宝玉这个哲学其实蛮特别的。

“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宝玉听了,就把扇子递给她。晴雯果然接过来,就“嗤的一声,撕了两半”。这个扇子如果交到袭人手上,她绝不会撕,因为袭人是非常儒家的,崇尚理性,知道拿捏分寸;可晴雯则是天生的老庄,身上有种逍遥的气息,说撕就撕。这种个性在儒家的文化氛围里是一个悲剧,因为她没有那么隐忍。儒家的文化一直强调“忍”字的重要;老庄的哲学则倡导活出自我的率性跟自由,这本来就是人生中的一对矛盾。

在当今社会,让大家看《红楼梦》,或者讲“从此君王不早朝”,我一点都不担心,因为我知道我再怎么讲,你回家也不会撕扇子,明天还会照样乖乖去打卡。因为我们在座的各位受儒家的影响太大了,已经基本上不会有非分之想,我们这个民族的创造力其实在很多时候受到这个规矩的限制。通常读《红楼梦》的人都不会欣赏撕扇子的举动,我想提醒大家注意,这是《红楼梦》里惊心动魄的片段,因为它颠覆了我们一贯遵守的规矩,忽然让我们意识到,人活着“一笑”是多么难得。回想一下,自己一生什么时候为自己的“一笑”花过心思?有没有想过哪一天给自己一点赏赐?常听人说,我这一辈子就为了丈夫,为了太太,为了妈妈,为了孩子,为了……有时候我会问这些朋友,你什么时候也为自己一次啊!他会忽然呆住,大概已经活得忘记自己喜欢什么了。《红楼梦》给我们的最大提醒是,人一定要保有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个部分,才不会觉得委屈。人要到一定年龄,才能读懂“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为撕扇子是个象征,只有做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这一生才值得,这是《红楼梦》非常重要的主题。

接着就“嗤嗤又听到几声”。宝玉在旁边笑着说:“响的好,再撕响些!”正说着,麝月来了,笑着说:“少作些孽罢。”这是典型的儒家立场,意思是你们怎么能这么糟蹋东西?宝玉就赶上来,一把把麝月手里的扇子也抢了过来递给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了几半,两个人都大笑,麝月很生气:“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儿?”宝玉笑着说:“打开扇子匣子你拣去,什么好东西!”你看,他们家连扇子都成箱地装。

麝月说:“既这么说,就把匣子搬了出来,让他尽力的撕,岂不好?”这是很极端的话,可说这种话的人,是永远不会这样去做的,这其实是很有趣的对比。宝玉说:“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这孽。他也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

底下这段写得最妙,晴雯笑着靠在床上说:“我乏了,明儿再撕罢。”像不像褒姒?褒姒在历史上永远是坏女人的典范,我们的传统文化很害怕这样的女人,其实听到褒姒的故事时,你真的会觉得褒姒很美、很动人。我在自己的小说《新编传说》里,就很大胆地把她改写成类似希腊神话里的海伦那样的美女,我总觉得我们的文化需要一个颠覆性的看法,让大家的心里拥有一种平衡的力量,哪怕是内心的那些压抑仅仅能在文学艺术中得到一点排解也好。如果在文学里你曾撕过扇子、做过晴雯,那到生活中你就好好地去做麝月吧!宝玉说:“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举目望去,社会上拥有权力、财富的人有多少?可有几个是真正开心的?到最后你会心生悲悯,我想,那也是《红楼梦》的悲悯。

第二天中午,王夫人、薛宝钗、林黛玉还有贾迎春几个姐妹在贾母房中坐着,有人来回:“史大姑娘来了。”

我们管贾母叫史太君,史湘云是贾母侄孙女,贾母很疼她,她从小就住在贾家,那时黛玉还没有来,湘云是宝玉更早时候的玩伴。后来湘云的爸爸妈妈去世,她便回了自己家。就在这个时候黛玉进了贾府,所以黛玉跟湘云之间也有一个结,好像是黛玉代替了湘云。下面我们会看到,史湘云身上有个金麒麟,我们一直在讲金玉良缘,有玉的人要有金的人来配。之前大家都认为宝钗有个金锁,所以是配宝钗。可是三十一回的回目是“因麒麟伏白首双星”,说的是这金麒麟注定了两个人将会白头偕老。一般人都认为曹雪芹的小说原来的结局是湘云跟宝玉结婚。上一回里在道观,宝玉从一盘子的东西里挑了这个金麒麟,只是因为史湘云也有一个。现在史湘云也带着她的很多童年回忆回来了。“史湘云带领许多丫环、媳妇走进院来。宝钗、黛玉等忙迎至阶下相见。青年姊妹间经月不见,一旦相逢,其亲密自不消说得。一时进入房中,请安问好,都见过了。贾母因说:‘天热,把外头的衣服脱了罢。’”本来到人家里做客,穿的衣服是比较正式的,现在不需要那么拘谨了,史湘云就赶快起身宽衣。王夫人就笑着说:“也没见穿上这些作什么?”那史湘云说:“都是二婶婶叫穿的,谁愿意穿这些。”史湘云的爸爸妈妈去世后,是叔叔在照顾她。这其中已经暗含了一个问题,叔叔婶婶对她不怎么好,史湘云有很强烈的孤独感,可贾府的人对她都很好,所以她特别喜欢来贾家。

宝钗在旁边笑着说:“姨妈不知道,他穿衣裳还更爱穿别人的衣裳。”童年的心理很奇怪,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的记忆,小时候非常爱穿别人的衣服。换衣服本身在戏剧里代表着角色的转换,这个角色转换包括希望做比自己大的人,或者希望自己是另外的性别。童年的时候,因为对自己角色的不确定,会有很多类似的行为,我们常常看到一个小女孩穿爸爸的皮鞋,或者一个小男孩穿妈妈的高跟鞋。《红楼梦》虽然没有直接写心理学,事实上却是一本了不起的心理学小说。人在自我尚不完整的时候,是会尝试着做各种模仿的。大人如何看待小孩这种模仿非常重要,比如一个小男孩看到妈妈化妆,就会趁妈妈不在的时候,拿妈妈的口红去涂。如果妈妈觉得这是大逆不道而责骂他,这个男孩就会对自己扮演的角色被阻碍有很深的记忆,他的角色转换意识就会受到挤压。

史湘云就非常喜欢穿男孩衣服,“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瞧倒像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坠子。他站在那椅子背后,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过来,仔细头上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他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撑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说‘倒扮上小子好看了。’”这说明拒绝长大的意念不只在宝玉身上,在史湘云身上也有,史湘云也有属于自己的童年记忆。

《红楼梦》中的童年回忆让作者觉得特别美好,那个世界中没有界限、没有差别,可以任意扮演各种角色。

林黛玉接着说:“这算什么。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来,住了没两日,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来”,注意“拜了影”现在不太用了,过去祠堂里供着的祖先画像叫“影”,活着的人一般不画像,只有死去的祖先才有像。每月初一、十五去拜祖先祠堂叫“拜影”。“老太太的一个簇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放在那里,谁知眼错不见他就披了,又大又长,他就拿了个手帕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里扑雪人儿去,一跤栽在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大家回想史湘云以前的这些事情,都笑起来。童年的史湘云至少扮演了两个角色,一个是宝玉,一个是贾母,儿童的世界里有个戏剧的元素可以随时转换角色。可一旦成人,我们的样子就被固定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想转换的元素消失,它依然还在,只是变成了潜意识,就是弗洛伊德所说的被我们压抑了的自我,他认为人扮演多重角色本来就是自我的正常现象,这种现象在童年时表现得非常突出。

宝钗就问跟史湘云的周奶妈:“周妈,你们姑娘还那么淘气不淘气了?”周奶妈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是叽叽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那里来的那些话。”这也是小孩儿个性,睡在床上会一直说话,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其实那些话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只是那声音会变成一个记忆,证明有个人在你旁边。王夫人说:“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还是那么着?”这里点出大概才十三岁的史湘云已经相亲了。

当然,古代相亲年龄本来就很早,女孩子大概都在十五岁以前相亲,尤其是这种大家族,很可能是因为政治、商业的原因,更需要提早相亲。湘云的爸爸妈妈不在了,可能她的叔叔婶婶希望借着湘云的婚事结交权贵。宝玉最大的哀伤,就是这些女孩子到一定年龄就得嫁人。相亲是一个界限,意味着人长大了,该男女有别了。

贾母问湘云说,你今天来是要住下来,还是玩一玩就回家去呢?周奶妈回说:“老太太没有看见连衣服都带了来,可不住两天?”史湘云就问:“宝玉哥哥不在家么?”宝钗笑着说:“他不想着别人,只想宝兄弟,两个人好玩的。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贾母说:“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这里已经有点要给她们立大人的规矩了。刚说着,宝玉就来了,笑着说:“云妹妹来了。怎么前儿打发人接你去,怎么不来?”王夫人就说:“这里老太太才说这一个,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刚刚说完不要讲小名,宝玉就叫云妹妹。记得过去看的才子佳人的故事,最情色的部分就是洞房花烛夜妻子告诉丈夫自己小名的时候,因为害羞,扭捏很久都说不出来的样子。这里说不能叫小名,是因为女孩一旦要嫁人的时候,小名就成了隐私,就要开始有点忌讳了。

林黛玉说:“你哥哥得了好东西,等着你呢。”这个东西大家记得吗?就是那个金麒麟。黛玉又吃醋了,所以干脆先下手为强,抢先说出来。湘云说:“什么好东西?”宝玉不好意思直接回答,就说:“你信他呢!几天不见,越发高了。”湘云笑着问:“袭人姐姐好?”宝玉说:“多谢你记念。”湘云什么人都不问,只问袭人,她跟袭人的关系特别好,这里实际上点出了袭人做人的成功。湘云说:“我给他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着,拿出一个挽着疙瘩的手帕子来。

我们现在大概没有这个习惯了,记得小时候送礼,常常把饼干、水果等礼物用一个布包袱包起来,日本和韩国现在还有这个习惯。宝玉就说:“什么好的?你倒不如把前儿送来的那种绛纹石的戒指儿带两个给他。”之前史湘云曾托人带了几个绛纹石的戒指,送给黛玉、宝钗和几个姑娘。史湘云说:“你看这是什么?”一打开,果然就是上次送来的绛纹石戒指,一共有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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