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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道:‘我今儿还跟着太太吃罢。’”不细读,你不知道为什么宝玉不去吃饭,两个人都催他去跟贾母吃,他都不走,作者这里的暗示非常细,“王夫人道:‘罢,罢!我今儿吃斋,你正经吃你的去罢。’宝玉道:‘我也跟着吃斋。’说着,便叫那丫头‘去罢’,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这是第一次赶他,宝玉不肯走。“王夫人向宝钗等笑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由他去罢。’宝钗因笑道:‘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妹妹走一趟,他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读得懂这句话吗?宝钗看出林黛玉不高兴了,她有点尴尬。宝玉觉得宝钗是客人,不忍心、也不方便当面拆穿她。他留下来,是觉得心里真正不自在的是宝钗。宝钗劝宝玉去陪林黛玉,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大家要多读几次,才读得出这其中关系的微妙。接下来,你发现这个药宝钗是知道的,才觉得有点儿可怕,宝钗到底为什么要说谎?在这件事情上她究竟要表现什么?这就是宝钗最深的心机,她是存心让宝玉出丑,也有点想让黛玉尴尬,因为话题是从黛玉的药引发的。
为了这件事,三个人之间有很多的心绪,作者非常精心地铺排了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但又完全不着痕迹,百分之九十的人读《红楼梦》都会漏了这段。
宝钗劝宝玉去陪黛玉,宝玉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理他呢”三个字其实是随口说的,因为他知道真正不自在的是宝钗。可是《红楼梦》里面最有趣的是,所有话都会很快传到当事人的耳朵里。没有多久黛玉就知道了,这个“理他呢”就变成了吵架的由头。
“一时吃过饭,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二则也记挂着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宝钗也看出来了,就明讲了:“你叫他快吃了瞧黛玉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羼些什么。”三个人在斗心机,斗的起源是宝钗,所以她有点心虚。
“宝玉吃了茶,便出来,一直往西院来。”刚好就碰到了王熙凤,“只见凤姐站着,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看着十来个小厮们挪花盆呢。”如果拍电影我一定要拍这一段,这个画面非常鲜活,凤姐的样子呼之欲出,作为一个女性,她根本不在意什么优雅、秀气,一边剔牙一边指挥着用人们搬东西。《红楼梦》里面第一精彩的是语言,第二个就是画面,即对动作的描绘。“凤姐站着,蹬着门槛,拿着耳挖子剔牙”,多简单的句子,但传神极了。
“见宝玉来了,笑道:‘你来的好。进来,进来,替我写几个字儿。’”王熙凤不识字,可是常常要收礼、上账,就得别人帮她写。“宝玉只得跟了进来。到了房里,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向宝玉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宝玉道:‘这算什么?又不是帐,又不是礼物,怎么个写法?’凤姐儿道:‘你只管写上,横竖我自己明白就罢了。’宝玉听说,只得写了。”注意,东西都很高档,“上用纱”、“蟒缎”都是皇宫里用的最好的纺织品,还加上四个金项圈。王熙凤到底也没有讲清楚是账还是礼,她存私房钱,又收贿赂。可作为一个媳妇管家,你的东西要不是账,就是送出去的礼,不可能有自己的私藏。作者在这里没有明讲,宝玉是个傻了吧唧的人,他根本不会多心,也不会问这些事情。
“凤姐一面收起来,一面笑道:‘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头叫红玉的,我要叫来使唤,也总没得说,今见你才想起来。明儿我再替你挑几个,可使得?’宝玉道:‘我屋里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何必问我!’凤姐笑道:‘既这么着,我就叫人带他去了。’宝玉道:‘只管带去。’说着,便要走。凤姐儿道:‘你回来,我还有一句话呢。’宝玉道:‘老太太叫我呢,有话等我回来罢。’”宝玉心里很急,就假说贾母叫我,其实他是急着去看林黛玉,黛玉生气了,可是当时他觉得最该做的是留下来陪宝钗。我们要充分了解宝玉的个性,才能体会到他的两难,他也不是只想对宝钗好,只是觉得在那样的情境里,宝钗更需要人去担待。宝钗聪明得不得了,全看明白了,所以一直催他去陪黛玉。
“说着,便来至贾母这边,只见都已吃完饭了。贾母因问他:‘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的?’宝玉笑道:‘也没什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饭。’因问:‘林妹妹在那里?’贾母道:‘里头屋里呢。’”你有没有发现?他要找的一直就是黛玉,大家一定要注意作者对深情的那种细腻的描绘,林黛玉不管到哪里,宝玉的心都跟着她。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大家有没有见过古代的熨斗?就是一个铁或铜做的斗,里面放上烧红的木炭,熨衣服之前把火星吹掉。“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粉线”就是裁衣服之前在布上画的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宝玉走进来笑道:‘哦!这是作什么呢?才吃了饭,这么空着头,一会子又头疼了。’黛玉并不理,只管裁他的。”他们刚刚和好了去吃的饭,在吃饭的时候又闹上别扭了。接下来的这几回里面,他俩就一直这样一会儿好,一会儿恼的,这就是最亲的人之间的计较。“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说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她重复的是宝玉刚才冷落她的话,任何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在彼此爱着的人那里都会变得至关重要。人生在世,一定要跟一个人有过这样的计较,不然的话,会很无趣。“宝玉听了,只是纳闷。”
“只见宝钗、探春等也来了,和贾母说了一会话。宝钗也进来问:‘林妹妹作什么呢?’因林黛玉裁剪,因笑道:‘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黛玉笑道:‘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这是直接在说宝钗,很多人都认为黛玉刻薄,但在黛玉看来宝钗没有担当,干吗要撒谎?“宝钗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又把这句话搬出来了。以后不妨注意一下,如果你的男朋友、女朋友一直在重复讲某句话,一定有原因,你最好把那句话搞清楚。“宝玉向宝钗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你抹骨牌去罢!’”宝玉要跟黛玉说心里话,不希望宝钗在场,就支使宝钗去抹骨牌,宝钗笑道:“我是为抹那骨牌才来了?”说着便走了。其实宝钗此时很受伤,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这是唯一一次宝钗的说谎被拆穿,平常我们都看不出来,她自己也有点儿难堪,一直想找机会解释,可宝玉却要赶她走。
宝钗被赶走了以后,“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说着又裁。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还赔笑说道:‘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不迟。’”意思是你刚吃饱饭,不要窝在那里。“林黛玉总不理。宝玉便问丫头们:‘这是谁叫裁的?’林黛玉见问丫头们,便说道:‘凭他谁叫我裁,也不干二爷的事!’”说你怎么管这么多,这是我自己要做,关你什么事?“宝玉方欲说话,只见有人进来回说‘外头有人请’。宝玉听了,忙抽身出来。黛玉向外头说道:‘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两个人又吵起来了,这一段,把三个人的关系讲得非常微妙,三个人之间的纠结是打不开的,作者也没有想打开。到下半回的时候,他就把故事转到薛蟠带宝玉去听戏喝酒了。
薛蟠在《红楼梦》里是个很有趣的角色,他会为了争一个女孩子打死人,然后扬长而去,他从小受宠,家里又有势力,所以就算闹到天翻地覆,也没有什么事是不能了的。虽然是薛宝钗的哥哥,可是他跟宝钗有天壤之别,不学无术,专门请家教都没有用。可你说他真有多坏,大概也不是。作者并没有刻意地嘲讽他,只是在拿他和宝玉做对比,薛蟠常常把人和人的关系变成一种很简单的占有和欲望,他觉得哪个女孩子很漂亮,就要据为己有;觉得柳湘莲很好看,就去追人家。相反,宝玉则一直在情里面纠缠。也许这不是好坏的问题,只是个性使然。你让宝玉如此简单地去爱一个人,他肯定不会,在他看来,情感本来就是复杂的;对薛蟠来讲,就觉得好麻烦,想要的话几两银子买来就完了。
下面我们就看到宝玉、薛蟠、冯紫英、锦香院的妓女云儿和戏子蒋玉菡一起喝酒行酒令的故事。其中记录了清代的贵族公子哥的生活场景。值得注意的是,冯紫英、宝玉、薛蟠都是十几岁的男孩子,都是世家子弟,约好了大家开车去好好玩一玩,摆了酒宴,还找了戏子和妓女来陪酒,这种风气自古时候到现在都有。但即使在这样的风月场上,宝玉也还是有情的,他认为只要是人的游戏,就要有一定的格调,而不能堕落到只有肉体的欲望。
过去的所谓演艺界人士,是常常被富贵人家包养的。他本身是社会上很卑微的角色,但是因为他的长相、唱腔、身段漂亮可能就会被包养。蒋玉菡是男性,在舞台上反串旦角。当时的戏班不能男女混杂,所以有的全部是男性,旦角也由男性来扮演。民国初年的四大名旦梅兰芳、程砚秋、荀慧生、尚小云都是男的。
宝玉一直没有确定自己喜欢男性还是女性,十几岁的男孩子的性别感觉处于非常暧昧的阶段,他可能只是喜欢一个人,跟性别关系不大。碰到蒋玉菡,彼此都喜欢对方,就有一点眉来眼去,然后就离席了,还互相换了汗巾子。汗巾子是古代系裤子的腰带,我们今天很难理解喜欢谁,就跟谁换腰带这样的事。宝玉当天醉了酒,回家后就糊里糊涂地睡了,袭人侍奉他,看到了新汗巾子,就说你怎么把我的汗巾子给了别人?宝玉才想起他把袭人的汗巾子给了蒋玉菡,他就把蒋玉菡的汗巾子给了袭人。不料这却成就了两人的姻缘,袭人出了贾府后嫁的人就是蒋玉菡。直到新婚之夜,两人才认出那两条汗巾子。这当然是在讲缘分。第五回里面说的“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公子”就是宝玉,宝玉一直觉得袭人是他的人,结果竟无缘,“堪羡优伶有福”,“优伶”就是演戏的人,讲的是蒋玉菡。
我们常常觉得现在小孩子的关系很复杂,其实古代也不简单。像黛玉、宝钗她们一辈子出不了大观园也就罢了,可是在外头,像锦香院的云儿、唱戏的琪官,常常是这家包养一阵,那家包养一阵。戏子的社会地位一直不高,而且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他们是高级的性职业者。
这天他们几个人聚在一起,有妓女和戏子在场。如果宝玉不在的话,可能很快就胡闹起来了,因为对薛蟠他们来说,欢场本就是可以乱来的地方。宝玉身上的教养,或者他对情的不一样的看法,对他们是个限制。大家都见过,彼此介绍过,就开始吃茶。宝玉拿起茶杯就对冯紫英说:“前儿所言幸与不幸之事,我昼悬夜想,今日一闻呼唤即至。”因为冯紫英上一次不肯留下来跟他们一起吃饭,说自己跟父亲出去打猎,大不幸之中又有大幸,所以大家都很好奇,一定让他说出不幸之幸是什么?冯紫英就说隔几天我会还请一席,到时候再告诉你们,宝玉就一直惦记着此事。“冯紫英笑道:‘你们令姑表弟兄倒都心实。前日不过是我的设辞,诚心请你们一饮,恐又推托,故说下这句话。今日一邀即至,谁知都信真了。’说毕,大家一笑。然后摆上酒来,依次坐定。冯紫英先命唱曲儿的小厮过来让酒,然后命云儿也来敬。”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觉忘了情”,薛蟠一定是这样的角色,在当今社会这种情况也不少见。可能因为你的教养、身份,不太容易碰到这样的场所,其实台北的大街小巷都有这样的地方。显然《红楼梦》的作者熟悉贵族生活的欢场。像薛蟠这种生意人,每逢谈生意大概总要请几个妓女摆酒。“拉着云儿的手,笑道:‘你把那梯己新样儿的曲子唱个我听,我吃一坛如何?’云儿听说,只得拿起琵琶来,唱道:‘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
这很重要,《红楼梦》记录了当年的流行歌曲,我们读清朝的历史怎么读也读不到,可是小说里会有。看到歌词你会吓一跳,内容和通俗程度竟然跟今天的流行歌曲差不多,完全适合现在的综艺节目。“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一出口就是妓女的东西,只有妓女才觉得他也是出钱的大爷,你也是出钱的大爷,我夹在中间该怎么办?妓女的歌其实是当时流行歌曲的主流,完全是白话,白话文本来就是从坊间而不是从学院开始的。“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縻架”,这里面大概只有“荼縻架”如今少见,荼縻是一种藤蔓植物,是春天里最后才开的花,所以我们常常讲“开到荼縻春事了”,其实这里你把“荼縻架”改成“麦当劳”也无妨。“一个偷情,一个寻拿”,妓女的歌是特别懂调情的,就是爱她人很多。“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三曹对案”是讲法律里面原告、被告跟法官当场对质,这里多少在讲妓女的委屈和难为,因为她本来就是做这个行业的,所以常常有情感的纠葛。
“唱毕,笑道:‘你喝一坛子罢了。’薛蟠听说,笑道:‘不值一坛,再唱好的来。’”这就是地道的酒客语言,说还不够好,不值得喝一坛。
宝玉就笑了,他觉得这样滥喝、胡闹没有什么意思。他说:“如此滥饮,易醉而无味。我先喝一大海,发一新令,有不遵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与人斟酒。”他的意思是说我们行酒令吧!行酒令是很优雅的、比较有文化的东西,明清时期比较流行,像陈洪绶这样的大画家都画过水浒人物的酒令牌。“冯紫英、蒋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宝玉拿起海来,一气饮尽,说道:‘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都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原故。’”悲、愁、喜、乐是人的四种情绪,还要说出女儿为什么会哀伤,为什么会发愁,为什么高兴,为什么快乐。宝玉人在欢场,想的却是女儿的心思。“说完了,饮门杯。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饮门杯”就是把眼前的这杯酒喝完。酒面上要唱现在流行的一首歌,“席上生风一样东西”,就是你要在鸡鸭或鱼肉或各种水果中点出一种,念一句诗。对这事最头痛的就是薛蟠,所以“薛蟠未等说完,先站起来拦道:‘我不来,别算我。这竟是捉弄我呢!’”意思是说我根本没读几天书,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你干吗玩这么深的游戏。“云儿也站起来,推他坐下,笑道:‘怕什么?这还亏你天天吃酒呢,难道连我也不如!我回来还说呢。说是了,罢;不是了,不过罚上几杯,那里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乱令,倒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
虽然是风月场,可是每一个人唱的,也还都是自己的心情。“听宝玉说道:‘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本来她一直督促丈夫去做公侯,结果身边再也没有人陪伴了。“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早上起来化妆,觉得自己长得很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春天来了,换了薄薄的春装在荡秋千。宝玉的四种情绪都很高雅,可见即使是欢场,也有不同的品位和格调。
大家听了,都说有道理,只有薛蟠就扬着脸摇头说:“不好,该罚!”大家说为什么该罚,薛蟠说:“他唱的我通不懂,怎么不该罚?”他对所有的典故都不了解。云儿就拧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罢。回来说不出,又该罚了。”云儿拿起琵琶,宝玉就唱了大家最熟悉的那首《红豆词》:“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宝玉人在欢场,心系黛玉,这首《红豆词》,唱的其实是黛玉愁绪。
“唱完,大家齐声喝彩,薛蟠说无板。宝玉饮了门杯,便拈起一片梨来,说道:‘雨打梨花深闭门。’”“雨打梨花深闭门”是一句诗,这种酒令很难,你桌子上有什么菜,你就要把那个菜或水果的字放到诗里去。不用说,薛蟠还是听不懂。
下面轮到冯紫英了,冯紫英是神武将军的孩子,大概也读过一点书,还算有格调,可是他的歌跟宝玉差别很大:“‘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说毕,端起酒来,唱道:‘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这是距今三百年的流行歌曲,好像现在也常常听到这样的歌词,流行歌本身有一种民间游戏的喜乐,它捕捉到的情感是很通俗的。相比之下,宝玉的《红豆词》格调就比较高,可一般人不太容易懂。“唱完,饮了门杯,便拈起一片鸡肉,说道:‘鸡声茅店月。’”还是蛮厉害的,换我们夹了一块鸡还要想半天哪一首诗里有鸡,大概很难这么快就想出来。“鸡声茅店月”出自温庭筠的诗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意思是说住在荒村野店,月亮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可是鸡已经叫了,天要亮了。我曾跟我的学生说,假如我们现在到卡拉OK去玩这种东西,肯定被骂死了,说不定要被打出来。
轮到云儿了,过去的妓女其实是要有点文化的,因为常要陪酒,碰到的客人有可能是宝玉这种人。“云儿便说道:‘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这是在讲她自己的身世,因为妓女常常会觉得,如果最终找不到一个好的依靠,这一辈子该怎么办?“薛蟠叹道:‘我的儿,有你薛大爷在,你怕什么!’”这完全是嫖客跟妓女的关系。我在台湾曾被人家“抓”到酒廊,碰到过完全相同的场景,当时我突然想到了薛蟠,酒色文化大概数千年来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云儿又道:‘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妓女其实最悲惨,就是妓院的老鸨常常要打她、骂她。“薛蟠道:‘前儿我见了你妈,还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众人都道:‘再多言者,罚酒十杯。’薛蟠连忙自己打了一个嘴巴子,说道:‘没耳性,再不许说了。’”一个好色酒客的形态一下子活灵活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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