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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这种大户人家出身的贵族女性,认为这些书绝对是在乱讲,真正大户人家的女孩子是根本碰不到什么男人的。就像林黛玉长到十几岁,她见过的男人大概不会超过五个。在社会禁忌严重的时代,才子佳人的故事恰恰能给人一种心灵的补偿,日本的文学评论家厨川白村说过:“文学艺术是苦闷的象征。”以前的人那么爱听《牡丹亭》、爱看《西厢记》,就是因为在真实世界不可能,只好在幻想的世界里完成。
贾母对此很不以为然:“那一点儿是佳人?就是满腹的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比如:男人满腹文章去作贼,难道那王法就看他是才子,不入贼情一案了不成?可知那编书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贾母的评论很有意思,让我们看到了艺术的极端表现手法,艺术作品表现的常常是现实里没有的事儿。但如果做另外一个文学评论,我完全可以说,正因为不是真实的,它才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人们的幻想,艺术很多时候表现的就是人们的心理诉求之实。古代的青年男女完全没有婚恋的自由,这些故事的流传,满足了大家心理上的需求。
我想有时候我们还可以从社会史的角度去分析。比如当年台湾流行的琼瑶小说,其中就有女性对爱情自由的一种渴望,《窗外》发表在台湾礼教非常严的时代,一个女学生爱上他的男老师,那绝对是当时社会的禁忌。等到了七十年代,台湾经济起飞以后,在大家都非常渴望流浪的时候,就会有三毛这样的作家出来。从社会史的角度可以对文学艺术发展的规则进行探讨,它的结论跟贾母是不一样的。
贾母接着批评说:“再者,既说是世宦书香大家的小姐,都知礼读书,连夫人都知书识礼,便自告老还家,自然这样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环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环?你们白想想,那些都是管什么的,可是前言不答后语?”有没有感觉贾母是在讲很流行的一个戏《西厢记》,《西厢记》里崔莺莺身边就只有红娘一个丫头,她就觉得这根本不合理。以她自己的出身来讲,这一辈子从来就没有只带一个丫头出过门,什么时候都是一大堆丫头跟在身边,哪里能有跟那些男人写诗、传信的机会。
“众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贾母笑道:‘这有个原故:编这样书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贵,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编了来污秽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这些书看魔了,他也想一个佳人,所以编了出来取乐。何尝他知道那世宦读书家的道理!别说他那书上那些世宦书礼大家,就如今眼下真的,拿我们这中等人家比说,也没有那样的事,别说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诌掉了下巴的话。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连丫头也不懂这些话。这几年我老了,他们姊妹们住的远,我偶然闷了,说几句听听,他们一来,就忙叫歇了。’”
这其中有贾母的教育观,她觉得自己老了,才子佳人的故事听听无妨,可是林黛玉、薛宝钗等姊妹是不能听的。她不晓得宝玉跟黛玉早就看了《会真记》。其实现在也是一样,大人永远有不想让小孩子看的东西,可是小孩看得都比你多也说不定,有时候我们真是控制不住。
“李、薛二人都笑说:‘这正是大家的规矩,连我们家也没这些杂话给孩子们听见。’凤姐走上来斟酒,笑道:‘罢了,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罢。这一回就叫作《掰谎记》。’”意思说本来是请了两个人要来说书,结果你自己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再整观灯看戏的人。老祖宗且让二位亲戚吃一杯酒,听两出戏之后,再从昨朝话言掰起如何?’”王熙凤用的完全是说书人的语言,因为说书人一开始肯定要说某年某月某日在什么地方,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这是套话,王熙凤说书的口才,比那两个专业的还要好。结果全场的人笑翻。“两个女先儿也笑个不住,都说:‘奶奶好钢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都没了。’”这个“钢口”是口齿伶俐的意思。
“薛姨妈笑道:‘你少兴头些罢,外头有人,比不得往常。’凤姐儿笑道:‘外头的只有一位珍大哥。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了这么大。这几年因做了亲,我如今立了多少的规矩了。便不是从小儿的兄妹,便以伯叔论,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戏彩”,他们不能来“戏彩”,引的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了一笑,多吃一点儿东西,大家喜欢,都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话我不成?’”
“斑衣戏彩”是《二十四孝》里的故事,可能大家听说过,那个老莱子七十几岁了,可是还有九十几岁的老爸老妈,所以他回到家就要扎两个抓鬏,把脸蛋涂得红红的,扮成从幼稚园刚回来的样子,叮叮咚咚地玩着拨浪鼓在地上打滚,哄爸爸、妈妈开心。因为父母只有认为自己的孩子还小才会开心。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悲惨的故事。我亲眼看到过身边朋友,在社会上做到什么大学的院长,回到家里就滚在妈妈的怀里撒娇。现在健康条件很好,父母亲通常都活到九十多岁,因为老了,记性也不好,子女回到家就要跟他们装疯卖傻扮小孩子。这种开心里面多少有点荒凉,因为你是在骗他们,帮他们把时光永远留在孩子只有十几岁的时候。
贾母之所以很疼王熙凤,就是因为王熙凤是她的开心果。所以“贾母笑道:‘可是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他才一路笑的我心里痛快了好些,我再吃一钟酒。’吃着,又命宝玉:‘也敬你姐姐一杯。’凤姐笑道:‘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罢。’说着,便将贾母的半杯剩酒拿起吃了”。王熙凤不仅口才好,而且反应快,因为贾母刚喝了一口酒,王熙凤就把贾母剩的酒喝掉了,意思你是高寿的人,喝你的酒就是讨你的寿了。即使是在今天,我相信老人也会觉得这个女孩子可爱,她太会讲话了。
“酒杯递与丫环,另将温水浸的杯换了一个上来。于是各席上的杯都撤去,另将温水浸着待换的杯斟了新酒上来,然后归坐。”看到细节了吗?他们喝酒的时候杯子一直在换,因为杯子很快就冷了,所以喝完酒以后,要马上放在热水里面泡着,酒倒进热水刚泡完的杯子才不会冷。如果没有经历过这种富贵,肯定写不出这样的细节。我们今天喝酒只是烫酒,但人家是要把杯子也放在热水里泡着的,随时拿出来替换。
说书的两个女先儿回说:“老祖宗不听这个书,弹一套曲子听听罢。”这种人其实蛮可怜的,她们就是大户人家过年过节请来表演的,过去没有什么薪水,拿的就是赏钱,刚才好不容易要说段书,结果贾母又不想听。所以她们就努力地讨好,说我们唱些歌来听吧。“贾母便说道:‘好!你们两个对一套《将军令》罢。’”《将军令》大家应该很熟,电影《黄飞鸿》里用的就是《将军令》改编的《男儿当自强》,周星驰的电影最近也很爱用这个曲子。其实它是国乐里常能听到的曲子,可能是军乐后来慢慢演化出来的,所以叫做《将军令》。“二人听说,忙和弦按调拨弄起来。”
贾母因问:“天有几更了。”众婆子忙回:“三更了。”三更就是子时,半夜十一点到一点之间,以过去的时间来讲,已经很晚了,当时大概八九点就休息了。“贾母道:‘怪道寒浸浸的起来。’早有丫环拿了添换的衣裳,送来穿了。王夫人起身赔笑说道:‘老太太不如挪进暖阁里炕上倒也罢了。这二位亲戚也不是外人,我们陪着就是了。’贾母听说,笑道:‘既这样说,不如大家都挪进去,岂不暖和?’”这样其实有点不合礼数,过去的贵族有很多的礼教,人跟人都离得远远地讲话。王夫人道:“里面恐坐不下。”可是贾母笑道:“我有道理。如今也不用这些桌子,只用两三张并起来,大家坐在一处挤着,又亲密,又暖和。”可见这个一生富贵的老太太,其实是希望人和人能靠得近一点。平常大家对她都是敬而远之,这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众人都道:‘这才有趣。’说着,便起身。众媳妇们忙撤去残席,在里面顺炕并了三张大桌,另又添换了果馔摆好了。贾母便说:‘这却不要拘礼,只听我分派你们就坐才好。’说着便让薛、李正面上坐,自己西向坐了,叫宝琴、黛玉、湘云三人皆紧依左右坐下,向宝玉说:‘你挨着你太太。’于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中夹着宝玉,宝钗等姊妹在西边,挨次下去便是娄氏带着贾菌,尤氏、李纨夹着贾兰,下面横头便是贾蓉之妻。贾母便说:‘珍哥儿带着你兄弟们去罢,我也就睡了。’”
有没有发现贾母在下逐客令了,就是你们这些男人都走吧,我们这些女眷可以亲密地挤在炕上。留下来的只有宝玉,其他男人都被赶走了。“贾珍等忙答应了,又都进来。”进来的意思是要走也不能随随便便走,他们是要行礼告辞的。贾母道:“快去罢!不用进来,才坐好了,又都要起来。你快歇着去罢,明日还有大事呢。”贾珍忙答应了,又笑说:“留下蓉儿斟酒才是。”贾母笑道:“正是忘了他。”贾珍答应了一个“是”,转身带领贾琏等出来。
看下面这一句“二人自是欢喜”,因为他们在老祖母面前,也拘谨得要命,“便命人将贾琮等各自送回家去,便邀了贾琏去追欢买笑”。最后这四个字大家可以自己去想它的内容,贾珍是个纨袴子弟,贾琏也差不多,反正整天就是吃喝玩乐,大家也没必要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他们出去以后赌博、去酒家,有的是去处,所以他们也很高兴。贾母放他们走了,只留下贾蓉。
这里贾母笑道:“我正想着虽然这些人取乐,竟没一对双全的,就忘了蓉儿了。这可全了,蓉儿就和你媳妇坐在一处,倒也团圆了。”贾母自己守寡守了很久,在座不是没有结婚的,就是丧偶的,要不然就是丈夫在外面做官不在家的。贾珍和贾琏一走,王熙凤和尤氏也落了单,唯一的一对儿就是贾蓉跟他的太太,所以贾蓉留下来是有特别含义的。我想作者是在暗示,人能够团圆是多么大的福气。尤其是这种富贵人家。男人常年在官场上混,夫妻很少可以常在一起,这种“双全”引发了贾母很大的感慨,因为丈夫早逝,她觉得双全特别值得珍惜,所以她就命令贾蓉跟太太坐在一起。
“因有媳妇回说开戏,贾母笑道:‘我们娘儿们正说的高兴,又要吵起来。况且那孩子们熬夜怪冷的,也罢,叫他们且歇歇,把咱们的女孩子们叫了来,就在这台上唱两出也给他们瞧瞧。’”这个很好玩,相当于我今天晚上请了个芭蕾舞团来家里跳舞,可是我却对他们说:“我家也有一个芭蕾舞团,也跳给你们看看。”
“媳妇们听说,答应了出来,忙的一面着人大观园去传人,一面二门传小厮伺候。小厮忙至戏房,将班中所有的大人一概带出去,只留小孩子们。一时,梨香院的教习带了文官等十二个人,从游廊角门出来。婆子们抱着几个软包,因不及抬箱,估料着贾母爱听的三五出戏的彩衣包了来。婆子们带了文官等进去见过贾母,皆垂手站着。”
贾母笑道:“大出《八义》闹得我头疼,咱们清雅些好。”就是幽静一点、安静一点的,不要再闹了。“你瞧瞧,薛姨太太、李亲家太太,都是有戏的人家,不知听过多少好戏。这些姑娘都比咱们家姑娘见过好戏,听过好曲子。如今这小戏子又是那有名玩戏的班子,虽是小孩子,却比大班还强。”
这个也许大家不太了解,过去有一种戏班是成人班,有一种是小孩班。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前几年到台湾来演出的天津少年京剧团,真的非常好,其中的花脸和青衣就是大人的班子也很少这么好的。戏剧这个行当很特别,一般是在九岁左右进班子,梅兰芳他们上台大概也就是十四五岁,顾正秋带着她的顾剧团到台湾来的时候,大概不到二十岁。科班入行都要很早,晚了以后骨头就硬了,嗓子也不对了,所以小孩子的戏班有时候非常强。贾母就告诉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说,你们今天不可以露怯,“咱们好歹别落了褒贬,少不得弄个新样儿的。叫芳官唱一出《寻梦》,只用萧随着,笙笛一概不用”。
芳官是唱杜丽娘的,因为她们常听,知道芳官是好角儿。《寻梦》唱得特别好。最近这几年《牡丹亭》很流行,大家对这个故事都非常熟了。其实《寻梦》要的是一种幽魂的感觉,其中有极大的凄凉跟悲哀。贾母特别强调说笙笛一概不用,只用箫来配。
这里就能看出贾府的品位了,最近几年的昆曲改良,我感觉有点受不了,就是因为有太多乐器。昆曲最美的是唱腔,如果只用箫来伴奏的话,你才听到唱腔的美。现在最糟糕的是到剧院去,音响噼里啪啦,根本就听不到人的声音。最近我看了很有名的大陆的昆曲团的演出,一个晚上简直快要疯掉,麦克风声音开得太大,我坐在第七排,听起来那个声音就跟爆炸一样,唱到这个程度,台下的观众还在鼓掌,大概真是没什么可看了。这个时候我就很怀念贾母的品位,只有单用箫伴奏,你才能听得出唱腔的好坏,功力不够的演员才要用乱七八糟的东西去掩盖,好的演员就是素描。很多人说画素描比油画难好多,因为单色系里才能看出真正的功力。
贾母绝对是个懂戏的人,她想细细地品味芳官的《寻梦》的韵味,所以才说:“只要用箫,笙笛一概不用。”“文官笑道:‘这也使得,我们的戏自然不能入姨太太和亲家太太姑娘们的眼,不过听我们一个发脱口齿,再听一个喉咙罢了。’”文官是十二个女孩子中的主导者,有点像个班长,她在这种富贵人家的贵族太太面前讲话这么有礼貌。她说,我们的戏真的不好,但我们不用复杂的乐器,让你们听听我们的本色。这里真正说到了戏的重点,全世界没有一种歌剧是带麦克风唱的,因为经过麦克风传达的声音,它其实是变了味的。“贾母笑道:‘正是这话了。’李婶、薛姨妈喜的都笑道:‘好个灵透孩子,你也跟着老太太打趣我们。’”“灵透”就是伶俐,懂得怎么去应酬客人,话说得很得体。不要忘了,文官大概也就是十岁上下,可见这些孩子的训练有多惊人,她们从小挨打受骂,特别懂得察言观色,处世周到。细想想我见过的许多讲话、做人最得体的人,还真都是戏班子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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