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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第1页）

黛玉看他这身斗笠、蓑衣做得十分细致精巧，不像市面卖的，就问：“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像那刺猬似的。”宝玉说是北静王送的，还说：“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黛玉说：“我不要它。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儿了。”她才讲完就有一点不好意思，因为她刚刚说宝玉像渔翁，现在又讲自己像渔婆，好像是一对夫妻的感觉，所以“后悔不及，羞的满面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两个小孩子一起玩大的时候，其实对性别差异很模糊，隐隐约约感觉到发育了以后，才想要把这个差异区分开。所以这里面都在讲青春很微妙的一种感觉。

“宝玉却不留心”，在那边东看西看，就看到桌子上的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不禁叫好。黛玉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向灯上烧了”。这是非常小孩子的举动，她觉得那个诗有点像日记，记录了自己很私密的心事，她不想让别人看到。我想大家都会有这种感觉。宝玉笑着说：“我已经背熟了，烧了也无益。”不过我有些怀疑，宝玉是不是真的都记得。黛玉就跟他说：“我也好些，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日再来。”

如果我们认为宝玉跟黛玉是男女朋友，他才来看她，其实是有一点小气了。就像怎么解释宝钗跟黛玉是情敌，却也来探病一样。所以宝玉每天几趟的看望，完全超越了爱情。黛玉这个时候下逐客令了。注意下边的动作：“宝玉听说，回手向怀中掏出个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钟表是1600年左右传入中国，宝玉这个时候已经在用怀表了。如果我们不细心，就看不到《红楼梦》中有很多这种西洋的东西。乾隆也有许多这种小的钟表，在北京的故宫博物院里有一个房间全部是老的钟跟表。光绪皇帝最后被慈禧太后幽禁的时候，因为皇权被剥夺了，他就每天在修那个表跟钟。

金表上的时间不是用阿拉伯数字显示的，而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戌末、亥初之间”大概就是晚上九点刚过的样子。宝玉把表揣进怀里，说：“原该歇了，又扰的你劳了半日神。”然后披蓑戴笠，走了出去。

刚出去，“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你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黛玉笑着说：“等我夜里想起来，明儿早起告诉你。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着没有？”两个婆子在外面应道：“有人在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如果你把这样的描写想象成一幅画，会觉得这里的语言非常有趣。

黛玉说：“这个天点灯笼？”宝玉说：“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明瓦”是指把蚌壳打磨加工成类似玻璃的东西，不过比玻璃的透光性差，只能透过微弱的光。“黛玉听说，回手向书架上把一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上一只小蜡来，递与宝玉，道：‘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这些都是《红楼梦》中的细节，如果大家细心读，就可以看到三百年前的人是怎么生活的。我们今天的生活也有很多物件，有兴趣的朋友如果把它们记录下来，那么几百年之后的人，就能知道我们现在是怎么生活的了。《红楼梦》很了不起，它完整保留了十八世纪初期贵族生活的面貌。

宝玉说：“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没点来。”黛玉就嘲笑他：“跌了灯值钱，还是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面照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着的，你自己拿着这个，岂不好？明儿早送来。就失了手打了，也有限的，怎么又忽然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了！”“剖腹藏珠”是说破开肚子，把珍珠藏进去，比喻惜物伤生，轻重颠倒。宝玉听了，赶忙接了过来，交给一个小丫头捧着，他扶着小丫头的肩，“一径去了”。

宝玉回去不久，蘅芜苑就有一个婆子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你可以看到宝钗做事情就是这么周到刚刚才讲，当天晚上就送来了。我们注意这个时间细节：晚上。宝钗大概觉得这样的事情不要让别人知道比较好，这是她对黛玉的体贴。如果大肆张扬对别人多么多么好，那个好已经打了折扣。除了上等燕窝，还拿了一包“洁粉梅片雪花洋糖”，就是加了点梅粉、有点酸的外国糖，想让黛玉尝尝。

那婆子跟黛玉说：“这比买的强。姑娘说了，姑娘先吃着，吃完了再送来。”黛玉忙请她吃茶。婆子说：“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快，夜又长了，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了光了。横竖每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了闷。今儿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你如果留心这些地方，就可以了解在《红楼梦》中，那些下人的夜生活都是怎样过的。

黛玉听了，笑着说：“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然后赏给她几百钱，说是“打些酒吃，避雨气”。清朝的时候，约一千枚铜钱兑换一两白银，所以黛玉给的，差不多是半两银子。那婆子笑道：“又破费姑娘赏酒吃。”“说着，磕了个头，到外面接了钱，打着伞走了。”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不过整个晚上，黛玉一直辗转反侧，起初是感念宝钗对她的好，然后又想到宝玉和自己“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就是关系再好，也得考虑男女授受不亲，不能像一家人一样。“又听见窗外竹梢芭蕉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幔，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四更”是夜里一点到三点，“四更将阑”，就是凌晨三点左右。“方渐渐睡了。”

【第四十六回尴尬人难免尴尬事鸳鸯女誓绝鸳鸯侣】

第四十六回尴尬人难免尴尬事鸳鸯女誓绝鸳鸯侣

《红楼梦》第四十五回写了黛玉跟宝玉、宝钗之间美好的青春情感之后，到了第四十六回，又开始写另外一件事情。我觉得这就是《红楼梦》的精妙之处，它不会沿着一条线一直往下写，作者一直在穿插、交织。其中一条主线是宝玉、宝钗、黛玉这些生长在贵族家庭的少男少女，他们谈吐不凡、举止优雅，生命里有一种高贵。除了这条主线，还有很多线，是写一些做着非常难堪事情的低俗的人。作者将两者加以对比，让你看到有一些人努力想要活出高贵的情操，也有一些人总是沉溺在欲望、沉沦当中。而我觉得作者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他可以做到不批判，用最尊敬的态度写那些最难堪的事。那第四十六回写到的是谁呢？就是贾赦。

贾赦到现在为止很少出现，他是一个不那么重要的角色。贾母有两个儿子，一个是贾政，宝玉的爸爸，出场比较多；还有一个就是贾赦，贾赦的太太是邢夫人。邢夫人有些懦弱，这话是我说的，曹雪芹不会这样讲。邢夫人基本上是永远以丈夫为主，丈夫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丈夫要做什么就帮他做什么。我们可能会觉得这样的太太是好太太啊，可是也不一定。这一回我们就看到贾赦相中了一个丫头。这个丫头是谁？就是贾母的丫鬟鸳鸯，她是贾母最得力的助手，贾母管家的时候，就是她在身边帮忙，所以鸳鸯等于是贾母丫头里最受重视的一个。

《红楼梦》中很多段落都写到鸳鸯，她是一个了不起的丫头，为人正直，一点私心都没有。贾赦每天要跟贾母问安两次，问多了以后，眼里看到的就不再是母亲，而是母亲身边的鸳鸯了，之后就很想娶她。可是他又不方便直接跟母亲讲，因为除了邢夫人，贾赦还有好几房小老婆，加上年纪已经那么大了；连孙女都已经有了，他的儿子是贾琏，巧姐就是他的孙女。贾赦还想再讨一个小老婆，而对方偏偏又是母亲的贴身丫鬟，真的是蛮尴尬的。所以这一段叫作“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我很佩服曹雪芹用到“尴尬”两个字，就是有时候你会觉得那个事情难以启齿。贾赦最后就让邢夫人来帮他说。邢夫人不敢直接跟贾母讲，就找来儿媳妇王熙凤，跟她商量怎么办。王熙凤一听，就觉得这个事不妥。邢夫人于是有些不高兴，骂了凤姐。所以上一回刚写完少男少女那么美好的感情，这里忽然写到成年人毫无感情的欲望，真是一种很有趣的对比，让我们看到青春的可贵。

我们下面就来读这一段：“话说林黛玉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着，暂且无话。如今且说凤姐，因为邢夫人叫他，不知何事，忙另穿了戴了，坐车过来。”凤姐儿听到婆婆叫她，觉得是重要的事情，所以就赶紧过来。进屋以后，“邢夫人将房内的人都遣出去”。因为讲这种话，有别的人在场，的确有一点不方便。然后“悄向凤姐道：‘叫你来，不为别的，有一件为难的事。’”她大概也觉得这件事蛮为难的。“老爷托我，我不得主意，先和你商议。老爷因看上了老太太的鸳鸯，要他作房里的人，叫我和老太太讨去。我想这倒是平常的事，只怕老太太不给，你可有法子？”

说到鸳鸯，我们前面讲过，她的名字很有趣。因为在鸟类里面，鸳鸯是一雌一雄永远在一起的。所以人们常用鸳鸯比喻夫妻的恩爱，长相厮守。可是这个鸳鸯因为碰到这件事，她就发誓说一生不嫁，永远服侍老太太。后来贾母去世后，鸳鸯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因为她知道贾赦不会放过她。所以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这些丫头命运的悲惨。

贾赦跟太太说，你去帮我跟妈妈要她的那个丫头做我的妾。他自己不去要，叫他的太太去要。邢夫人的个性也蛮好玩的，她觉得一个男人喜欢一个漂亮女孩，这事也没什么。所以她跟儿媳妇说：我觉得这事也蛮平常的，只是怕老太太不给，你有什么办法吗？你看，王熙凤立刻就劝她说：“依我说，竟别碰这个钉子去。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去的，那里肯？”我们也会觉得一个人年纪大了，身边有一个相处比较久的人照顾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她知道怎么照顾。有时候你请一个特别看护照顾年老的父母，时间久了以后，你会觉得那个特别看护比你都重要。

“况且平日说起闲话来，老太太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作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没的耽误了人家。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做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贾母之前大概不止一次说到这个儿子，王熙凤一直不敢讲，儿媳妇怎么敢随便说公公的坏话，可这个时候不能不说了。透过王熙凤的话，我们看到贾母的明理，其中，还有母亲对儿子的疼爱。

这些话很好玩，有一点像在聊家常。我们在读《红楼梦》的时候，这些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在报纸上登出来，或者在杂志上写出来，它就变成了八卦。《红楼梦》是用一种很委婉的方式，讲出了那个时代做官的这些男人的一种生存状态。

对于贾赦这样的人，我们其实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理解。他自幼在做官的家族长大，从小的目标就是长大以后也要做大官，所以往往到了晚年，才觉得这一辈子没有好好活过，这个时候反而想要弥补欠缺的东西。唐明皇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年轻的时候靠政变取得政权，然后开疆拓土，创造了“开元盛世”。所以当他五十三岁时，遇到了十六岁的儿媳妇杨玉环，整个人就疯掉了，最后硬是从儿子手中夺走了杨玉环，这在历史上是个很惊人的故事。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趁着年轻应该好好任性一下，年轻不任性，到老年再任性，真的蛮恐怖的。唐明皇就是老年任性，结局就是亡国。所以贾赦大概也有一点同样的情况：一辈子都在忙做官，到老了就想要好好享受享受。

转述完老太太的话，王熙凤跟婆婆说：“太太听这话，很喜欢老爷呢？”意思是你听不出来吗？老太太对这个儿子，已经很不满了。“这会子回避还回避不及，反倒拿草棍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王熙凤比喻得很形象，接下来又说：“太太别恼，我是不敢去的。明放着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没意思来。如今老爷上了年纪，行事不妥，太太该劝才是。比不得年轻，作这些事无碍。”

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公公年纪那么大了，这事说出去实在有点难堪；另一层意思，恐怕也是王熙凤更担心的，是他的儿子、王熙凤的丈夫贾琏有样学样。所以她接着说：“如今兄弟、儿子、侄儿、孙子一大群，还这么闹起来，怎么见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