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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又骂平儿:“平儿那蹄子,素习我倒看他好,怎么暗地这么坏。”尤氏忙跟她解释:“平儿没有不是,是凤丫头拿着人家出气。两口子不好对打,拿着平儿煞性子。”“煞性子”这个比喻很有趣,有一点拿第三者作为缓冲的意思。“平儿委屈的什么似的呢,老太太还骂人家。”尤氏跟凤姐很不同,她对下面的人总是有一种体恤跟同情。
这里你也可以看到贾母的明理,她听到这话,立刻改口,说:“原来这样,我说那孩子倒不像那狐媚魔道的。”《红楼梦》中的语言很形象、生动,“狐媚”是形容女人以媚态诱惑他人,“魔道”是说不走正道。“既这么着,可怜见儿的,白受他主子的气。”然后又吩咐琥珀:“你去告诉平儿,就说我说的话:我知道他受了委屈了,明儿我叫凤姐儿来给他赔不是。今天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许他胡闹。”所以贾母在处理事情上,总是让大家心服口服,也难怪她在贾家有那么高的威望和分量。以前的士绅阶级,慢慢在社会中建立起一种威望,大家都很信任他们,讲一两句话就可以把事情摆平。现在的社会好像越来越缺少这种人了。
平儿当然是很明理的,她这会儿被李纨拉到大观园去了。“平儿哭的哽咽难抬”,因为她觉得自己对凤姐这么忠心耿耿,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那个委屈是没有办法形容的。宝钗就劝她,说:“你是个明白人,素日凤丫头何等待你,今儿他不过多吃了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气,难道拿别人出气不成?别人又笑话他吃醉了。你只管这会子委屈,素日你的好处,岂不都是假的了?”宝钗总是非常理性,她的意思是:她不打你,难道打贾琏吗?
你有没有想过,这时候黛玉跑去哪里了?读《红楼梦》有时觉得很有趣,宝钗永远会在这个时候劝人,可是黛玉永远不管这种事,因为黛玉根本不是凡间的人,她对人间的所有事一点兴趣都没有。宝钗则会扮演人间的角色。或者说,她们两个一个是出世的,一个是入世的;一个是道家,一个是儒家。
“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说了贾母的话。平儿自觉面上有了光辉,方才渐渐的好了。”贾母站出来帮她讲话,她觉得脸上也有光。“宝钗等歇息了一回,方来看贾母、凤姐。宝玉便让了平儿到怡红院中来。”在这个时候,宝玉永远是最贴心的。
宝玉觉得平儿刚被打骂过,现在去见凤姐,难免有些难堪,就把她请到了怡红院。所以怡红院大概是一个最安慰人的地方,也是一个最温暖的地方,里面没有法律、没有道德,有的全是情感。袭人赶忙迎上来,笑着说:“我先原要让你的,”就是我之前就想请你来,“只因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你,我就不好让了”。注意袭人讲话的分寸,她的意思是我们都知道你受了委屈,想要安慰你,好让平儿觉得一个丫头受了委屈,这么多人都在关心她,心里好受一点。平儿也赔笑说:“多谢。”
我一直提到平儿是《红楼梦》里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丫头,她在这一天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可到现在为止,没有讲过一句话,因为她不能讲任何话。直到这个时候,她才说:“好好儿的从那里说起,无缘无故的白受了一场气。”你可以体会一下这句话的语气,她没有指责任何人,只是说自己平白无故受了一场气,有一点自我解嘲。袭人笑着说:“二奶奶待你很好,这不过是一时气急了。”凤姐平时对平儿的好,大家可能都看在眼里,所以宝钗说这话,现在袭人也说这话。平儿说:“二奶奶倒没说的,只是那个淫妇,他又偏拿我凑趣儿,我们糊涂爷倒打我。”你看,平儿永远在维护王熙凤,“说着便又委屈,禁不住落泪”。
宝玉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们两个赔个不是罢。”这就是宝玉最了不起的地方:天下人受委屈,他都道歉。他其实就是一个菩萨,菩萨就是来担待人世间所有委屈跟苦难的。有时我们会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子,怎么会讲出这样一句话来,就是他要替王熙凤和贾琏向平儿赔不是。不要忘记平儿是个丫头,宝玉是个得宠的少爷,可是他如此低声下气,连平儿都觉得这个话有点好笑,就说:“与你什么相干?”宝玉笑着说:“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们两个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这有点像佛教中说的,众生的苦就是我的苦,所以菩萨永远在救苦救难。
如果说那个赔罪是一种抽象的安慰,真正的安慰就是体贴。他说:“可惜这新衣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了下来,拿些烧酒喷喷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这就是宝玉的体贴,他觉得平儿这样脏脏的有些不像样,等一下出去,其他人看到也不好。“一面说,一面吩咐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来”,让平儿洗脸,帮平儿熨衣服。现在我们的熨斗是电熨斗,古代的熨斗是用铜或者铁做的一个斗形的东西。把烧红的木炭放进斗里,利用那个温度来熨衣服。我们在别的书里不太会看到,用烧酒喷衣服,喷过以后再用熨斗来熨。我不晓得衣服上那么多酒味到底好不好,可这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宝玉都是亲自来做这些事情。他如果疼爱一个女孩子,就会用各种的小心加倍去服侍这个女孩子,可是他的爸爸、老师都认为他是色魔,但他不是。我们注意一下,宝玉所有的东西都不涉及欲望,都跟性无关,而只是他觉得一个生命受委屈了,他想要让对方得到温暖。
“平儿素习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子们结交”,这句话比较难理解,大概是说,平儿平时听到一些传言,说宝玉专门会讨女孩子欢心。“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虽然只是一个空的名分,但毕竟有一层隔阂。“又是凤姐的心腹”,可能在宝玉的心里,他跟凤姐不是一路人,所以对凤姐的心腹,心里也有一些戒备。“故不肯和他厮近”,所以不像跟别的女孩子走得那么近。“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这几个字很微妙,有人会想宝玉是不是爱上平儿了。我觉得这样理解,就把《红楼梦》粗俗化了。“尽心”就是尽一份心,他觉得这么好的女孩子,不能为她尽一份心,不免感到有些遗憾。“平儿今见他这般,心中也暗暗的掂掇:果然话不虚传,色色想的周到。”
“又见袭人特特的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大穿的衣裳来与他换”,袭人特地从箱子里拿出两件平时不怎么穿的、比较新的衣服,而不是自己已经不穿的旧衣服,每句话都是交代。“便连忙脱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脸。”所谓恭敬不如从命。宝玉在旁边笑着劝道:“姐姐还该擦上些脂粉,不然倒像是和凤姐姐赌气了似的,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发了人来安慰你。”
我觉得容颜跟心情其实是一个很有趣的呼应关系,容颜改变了,心情就会好起来;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比较注意自己的容颜。心理学上有一个说法:一个人不在意自己容颜的时候,某种程度上是对自我的放弃。所以宝玉劝平儿擦点粉,这样脸色会好看一些,别人也不会觉得你在生气,人的心情自然就会好起来。所以我常用这一招,碰到有朋友又哭又闹,眼影流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我就说,要不要重新化化妆。你发现她在化妆的时候,心情忽然好起来了。
但是注意,虽然是凤姐让平儿受了委屈,可宝玉在怜惜平儿的同时,也顾及着凤姐的感受。意思是你这样愁容满面的,凤姐心里一定也不好受。“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见粉。”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机关,就是宝玉房里丫头用的粉,跟外面的什么化妆品专柜里,什么人都可以买得到的普通粉不一样。她们是自己配制的,存放的容器还很别致,所以平儿找不到。
“宝玉忙走至妆前,将一个宣窑瓷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宣窑”就是宣德窑,明朝一个皇帝的年号叫宣德,宣德窑的青花瓷最有名、最漂亮。你看,这个粉多么讲究,是放在明朝的宣德窑瓷盒中的。“玉簪花”长得有点像喇叭花,“玉簪花棒”就是玉簪花的花管。注意“拈”,是用两根手指捏,而不是“抓”、不是“拿”那么粗鲁的动作。然后跟她说:“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因为外面女人化妆用的粉是铅粉,不太容易匀开,很伤皮肤。这个粉是把紫色的茉莉花摘下来晒干,磨成很细的粉末,兑上香料制成的茉莉花粉,大概是上等的化妆品。其实传统里有一种对化妆品的讲究,而且我相信它绝对不是化学的。制好的花粉还装在玉簪花的花管中,你看有多讲究,这种东西只有宝玉房里才有,连平儿都没有见过。
“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然青白红香,四样俱美。”“青、白、红”是指颜色,有一点青,有一点白,有一点红,又很香。“扑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这种粉非常细腻是因为磨得很细,不像那种不好的粉,很厚重,不容易扑开。它还能润泽肌肤,就好像完全跟皮肤“和”在一起,不像别的粉涩滞地拖都拖不过去。我们看到廉价的粉,大概都是浮在皮肤表面,所以作者在讲很细的触觉、感官上的东西,我想女性特别容易了解这个。
“随后看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样。”平儿平常用的胭脂,大概是那种一张一张的纸,上面有薄薄一层胭脂,要上口红的时候,用嘴唇抿一下,纸上的胭脂就贴在了嘴唇上。宝玉房里面女孩子的化妆品都是精品,这里的胭脂,质感跟玫瑰膏一样,还放在白玉的盒子里。“玫瑰膏”是选用新鲜玫瑰花的花瓣,加上蜂蜜制成的,可以润肤养颜的食物。
宝玉还笑着跟她解释:“那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胭脂”实际上是一种名叫“红蓝”的花朵,它的花瓣中含有红、黄两种色素。花开的时候摘下整朵,放在石钵中反复杵槌,用“淘澄”的方法淘去黄汁后,就有了鲜艳的红色。“淘澄”是讲颜料的做法,也可以用来做化妆品,这个胭脂膏子是拿去了渣滓后的胭脂汁,再配上从花上采集的露水一起蒸制成的。
宝玉就教平儿如何用这么讲究做出来的胭脂膏:“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剩的就够打颊腮了。”看到这一段,我就想:哇!宝玉这个十四岁的男孩子,对化妆如此在行,如果搁在今天,完全可以做一个化妆师。更重要的是,在平儿受了如此大委屈的情况下,他的细心体贴让平儿感到了温暖。
“平儿依言粉饰,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因为这些东西都是用鲜花制成的,所以带有花的芳香。可以想见,这样一来,平儿的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宝玉又将盆内开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撷了下来,与她簪在鬓上。”用竹剪是因为金属的剪刀对植物不好。你看,宝玉这个男孩子对于这个女孩子的那种爱,其实不是世俗的爱情,而是尊重。他就是纯粹地觉得一个女孩子应该美美的,不应该被糟蹋。所以从粉到胭脂到最后为她戴那朵花,估计平儿这一生,从来没有人这样疼爱过她;而这种疼爱,完全没有功利的目的,只是一种纯粹的怜惜。
这个时候,“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平儿就赶忙去了。
下面这一段讲的是平儿走了以后,宝玉复杂的内心世界:“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跟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的人,极清俊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拙蠢物深为恨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我们看到之前的四十三回,一直不肯透露宝玉为谁祭奠,这个时候才讲出来。宝玉因愧疚于金钏儿的死,一天都不快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跟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你看,这里又是“歪”在床上。很多人认为宝玉是滥情,他其实是博爱,能为他欣赏、珍惜的女孩子尽一份心,他感到很快乐。
“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贾琏就像动物一样,只知道发泄自己的欲望;“作养”两个字很难解释,大概是安慰、体贴和滋养的意思,“脂粉”就是女孩子。在《红楼梦》里,薛蟠也好,贾琏也好,都是以淫乐悦己;这也是宝玉跟他们的最大差别。宝玉重视的是情,他懂得疼爱和照顾这些女孩子。
“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这个形容很让人难过,大家知道,“供应”通常指物品,这里说平儿供应贾琏夫妇二人,好像是说平儿对于王熙凤跟贾琏来说,就像物品一样,从未真正被关心过。“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日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似黛玉尤甚。”可见,宝玉虽然从来不说,但在他心里,对贾琏、凤姐还是有看法的,也深感平儿有多么不容易。由平儿的孤单一人,又联想到黛玉。这里就点出了宝玉为什么特别疼爱黛玉,因为他会对孤独、不幸的人,有一份特别的疼爱和牵挂。“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潸然泪下。”一般人通常会为自己哭,宝玉常常是为别人哭。
“因见袭人等不在房中,尽力落了几点痛泪。复起身,又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痛哭之后,还想着把平儿喷过酒已经半干的衣服熨好、叠好。“见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犹有泪渍,又在面盆中洗了晾上。”你看宝玉在做什么?这些都是用人做的事,可他亲自在做,这就是宝玉最令人感动的地方。做完之后,“又喜又悲,闷了一会,也往稻香村来,说了一会闲话,掌灯后方散”。他又去稻香村陪平儿说了一会儿话,到了晚上才回来。
平儿这晚没有回去,就睡在李纨的稻香村;凤姐也没有回去,跟贾母睡在一起。贾琏晚上回到房间,冷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有些拉不下脸,“只得胡乱睡了一夜”。“胡乱”两个字用得很好,就是一个人睡,有点不习惯。“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没意思,后悔不来。邢夫人记挂着昨日贾琏醉了,忙一早过来,叫了贾琏过贾母这边来。贾琏只得忍愧前来,在贾母面前跪下。”
贾母很有趣,她问:“怎么了?”假装不知道。贾琏忙赔笑说:“昨儿原是吃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了,今儿来领罪。”贾母啐道:“下流东西,灌了黄汤,不说安分守己的挺尸去,倒打起老婆来了!”这就是贾母的语言,很犀利,也很有趣。“挺尸”是骂人的话,意思是睡觉,像尸体一样直挺挺躺着。“凤丫头成日家说嘴,霸王似的一个人,昨儿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要伤了他的命,这会子可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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