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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第1页)

这个长史官绝对是厉害角色,“未及贾政开言”,他就开始逼宝玉了。“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宝玉连说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长史官继续冷笑说:“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腰上的汗巾子一眼就被长史官认出是琪官的。“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宝玉这才讲出真话,可见他跟蒋玉菡真的变成好朋友了。蒋玉菡可能不甘于一直被包养的命运,在被包养的过程中积攒了些银子,便在乡下买了几亩地,置了房产,希望将来有朝一日可以成家立业,脱离苦海。可是他们这种身份的人,要想从良特别不易,我们大概可以想象他最后可能还要被忠顺王府抓回去。宝玉只好说:“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

好,终于达到目的了。这个长史官步步紧逼,其实就是要打听琪官的下落。长史官听了就笑着说:“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这个长史官无礼到这种程度,没打招呼就来,最后连个告辞也不说,撂下一句狠话就走了,可见这两家的关系一定不怎么好,否则不会这么失礼。

贾政此时气得目瞪口歪。一面送出那个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接下来,第三个事件发生了。

宝玉这天大概真的应该去算一个命,遇到了一连串的倒霉事。贾政回身要整宝玉的时候,看到贾环带着几个小厮在院子里乱跑,这种大户人家要求公子要有很好的教养。贾政就喝命小厮:“快打,快打!”贾环看见父亲,“吓的骨软筋酥”,赶快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他:“你跑什么?跟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马一般!”然后就喝命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小动唇舌”开始了。

大家注意一下,《红楼梦》里每一个人的语言都有特色,记不记得前面薛蟠形容西瓜有多么大,鱼有多么长。贾环跟薛蟠一样,自身没有什么学问,词汇很贫乏,只能说头泡得这么大,身子泡得这么粗。“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喝命快叫贾琏、赖大、来兴。”

“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去叫,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袍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便回头四顾一看。”注意一下,这完全是一副小人嘴脸,有话不好好说,而是看着四周,显然是要告状了。贾政懂了,“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马上往两边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好的小说会让读者自己做评判,而不直接说谁是谁非。之前的事读者是知情的,可是现在竟变成了强奸不遂,可见社会上关于某个事件的讹传,会像滚雪球一样,滚到最后使大家都相信这是真的,让当事人百口莫辩。贾环跟他母亲都有一腔的委屈要报复,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贾政当即气得“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

“一面说,一面就往书房里去,喝命‘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就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是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之前他每次要打宝玉,总有人来劝,所以他的意思是这次谁再劝我,我就和他拼了。打死宝玉,我索性出家做和尚去,此时,贾政已经对宝玉完全绝望了。

在座的各位在成长的过程中一定多少都挨过父母的处罚;为人父母以后,也一定处罚过自己的孩子;做小孩挨爸爸打的时候也都得到过祖父母的保护……在宝玉挨打的过程中,我们能看到贾政跟宝玉、王夫人跟宝玉、贾母跟宝玉祖孙三代非常有趣的亲子关系。更有趣的是贾母赶来后对贾政的指责,我想这大概也是传统的伦理社会中非常典型的亲子关系。西方人肯定无法理解这一切,但国人只要稍微有点三代一起居住的经验,就会很熟悉这种既要教育,又要疼爱的复杂关系。作者把握得最好的就是小说的层次和语言,大家可以用这一章做范本,写一篇自己挨打或者打孩子的作文,看看自己能不能也写得这么有趣。

贾政在《红楼梦》里出场的机会并不多。可是他一出场,语言绝对是官场上的,比如经常使用那种对仗的句子,前面说宝玉“在外流荡优伶,在内奸淫母婢”,现在又说要打死宝玉,以免“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这简直像是判案的语言。另外,在儒家的伦理中,一个人存在的主要价值,就是要上对得起祖先,下对得起后代;这跟西方完全不同,西方的人生价值是立足在每个个体的自我完成上的。

“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去。”作者的语言既简练又精准,把旁边的用人吓得不敢作声的形象容貌刻画得入木三分。“那贾政喘吁吁的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为什么贾政反应如此激烈,因为他担负着家族的使命,贾家好几代的富贵不能断送在他手中。他难过的是没有把孩子教育好,这意味着他在儒家的伦理中背负了很大的罪责。作为一个父亲,孩子做了错事,你心疼他,希望把他教好时的心情,跟贾政坐在那里气喘吁吁、泪流满面,觉得他有辱门庭的愧疚之间是有很大差别的。所以他“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这里连续用了三个“拿”字,表明贾政催促大家打宝玉的急切心情。过去宝玉挨打,大概总有人通报,结果往往还没打成贾母就赶来了,所以这次贾政说把门关上,谁敢给贾母传信立刻打死,大家都有一点害怕了,“众小厮只得齐声答应,有几个来找宝玉”。

“那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凶多吉少,那里承望贾环又添了许多的话。正在厅上干转。怎得个人来往里头去捎信,偏生没个人,连焙茗也不知在那里。”宝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转来转去,希望能有个人来帮他的忙,可偏偏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连最贴身的书童焙茗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正在这时,来了一个老嬷嬷,宝玉喜出望外,觉得自己这下有救了。可作者的厉害之处在于,此时出现的这个老嬷嬷偏偏毫无用处。“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本来宝玉因为着急,话就说得有点语无伦次,偏赶上这个聋嬷嬷把“要紧、要紧”听成了“跳井、跳井”,她就笑着牛头不对马嘴地打岔说:“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这是文学里的一种黑色幽默,就是在一个最紧张、最恐怖的时刻插入一个玩笑。

作者完全懂得这个技巧,在这么紧张的危急时候,忽然弄出来一个耳聋的老嬷嬷,让读者感觉既紧张又松弛。大家都知道电影里的蒙太奇手法,常常是这边杀人的刀子就要砍下去了,那边的当事人还毫不知情,观众急得要死。有个电影叫《盲女惊魂记》,要杀她的人就在身边了,可因为看不见,她还在那里若无其事地哼着歌。文学、戏剧中需要的就是这种一紧一松、一张一弛的节奏调整。“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老嬷嬷在那边自言自语,跟宝玉要她做的事情不搭界。

“宝玉急的跺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着他出去了。”已经来不及了,宝玉只好来到贾政面前,“贾政一见,眼都红紫”,可见爸爸被宝玉气到了什么程度。“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有没有发现都是四个字四个字一组,做官的人一定要会用四字,官场的文字都是口号式的,讲究对仗的,不管是“杀猪拔毛”还是“戒急用忍”。只喝命:“堵起嘴来,着实打死!”

“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用人们当然不敢真打,要知道,宝玉是少主人,万一出了差错谁来负责?所以虽然是贾政的命令,下手也不敢太重。于是“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注意,作者在写大板子打下去时没有用“打”,而是用“盖”字,“盖”显然是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在打。

《红楼梦》里的动词用得非常漂亮,如果找一个比较新的角度来研究《红楼梦》,我认为完全可以从文本上着手,比如把其中所有的动词挑出来做些研究,你将更能感受到这部小说语言的精彩。其实写文章最难用的就是动词,因为它常常会重复。为什么这个时候作者要用“盖”字?是因为它连发音和平仄,都跟动作有关系,这个动词一出来,整个句子都活起来了。从“打”的“三声”到“盖”的四声,连重量都不一样。《红楼梦》里这些美妙和精彩的细处,不细体会很容易滑过去。

“众门客见打的不像了,忙上前夺劝。”众门客觉得这样打下去真的要打死了,才上来抢他手中的板子。贾政根本不会听,他说:“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酿”字有点一直在宠着他、护着他,以致导致不可收拾的后果的意思。“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解劝不成!”平常这些门客总是在适当的时机劝贾政不要再生气了,或者下手轻一点。可是如今贾政说你们再护着,他接下来就要弑君杀父了,这在儒家看来绝对是大逆不道,这已经是很重的话了,旁人就不好再劝了。

就像前面提到的,贾政此时越来越像是表演了。我一直觉得如果旁边没有这些人,他不一定会这样子。因为他旁边有这么多人,在讲了弑君杀父以后,下手的时候必须更狠,他就是要作态让身边的人看到,即使是我的儿子,我也要维持正义。

大家知道劝不住,就赶快退出来,找人进去给信儿。“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此时,王夫人最为难的是夹在儿子跟丈夫之间,在父权社会,一个妇女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违拗自己的丈夫的,所以她不敢立刻就去告诉贾母,只好自己赶往书房。“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这一点也许大家不了解,过去女眷一出来,男客是要回避的。

“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刚才我说的表演就是这个意思,他是要做给别人看的,先是打给门客看。现在宝玉妈妈来了,更要打给妈妈看,所以“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周围的人大概觉得王夫人是个救兵,赶紧放开手宝玉就可以跑了,岂不知宝玉已经根本没有办法动了。接下来大家通过王夫人跟贾政的对话,可以看到一个古代的妻子在儿子被丈夫痛打时的为难。

“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意思说你要来劝,就是要把我气死。“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王夫人的方法很委婉,先肯定丈夫做的是对的,接着又搬出了婆婆。她知道硬拼不行,只能绕着圈子来保护宝玉,说老太太是最疼宝玉的,万一她有个好歹该怎么办?“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益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本来王夫人没有来,还没到这个地步,王夫人一来,他更来劲了,摆明要做给她看,发展到勒死算了。

“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死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大家注意,这其中有一个儒家的伦理。古代丧礼上的“先妣先考”是要靠儿子来追奉的,没有亲生儿子的女性是不能入宗祠的。长子已经死了,就因为有个宝玉,王夫人还可以在那些妾面前有点风光,这个“绝我”的意思就是指这些东西。

“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这种话我小时候在社区里常能听到,很多家庭一吵架这种话就出来了。有时候《红楼梦》里的语言会吓你一跳,几百年了,夫妻吵架也好,亲子吵架也好,竟然还是这种模式,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我从来没听到过法国的家庭吵架时说,“你要勒死他,你先勒死我”。你去读普鲁斯特、福楼拜的小说,里面绝对没有这种语言。西方人喜欢从语言符号学入手研究社会学和伦理学,罗兰·巴特、福柯等人都从事这种研究,可见小说的语言真是研究一个社会最好的资料。

就算在中国,男性也很少说:“你要勒死他,你先勒死我。”女性却常常这么说,因为女性的生命当时多半是附属在另一个生命上的,一旦那个生命不存在了,她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有没有发现这完全是女性最委屈的语言,就是那个时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死,子也不得不死;夫要妇死,妇也不得不死”的翻版。王夫人说完,就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子上坐了,泪如雨下。”有没有发现,在这种时候一哭二闹三上吊还真起作用,贾政的心也软了。

“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这个时候妈妈才想起看看儿子被打成什么样子了。大家注意,这一段作者写得非常惊人,有个细节是,作者竟然会想到宝玉穿着一条绿色纱内裤,我不相信宝玉平常都是穿绿内裤的。可是这天一定得穿绿色的,如果是咖啡色,红色的血就显不出来;而且一定要是纱的,因为纱很薄,血渍容易透出来。我认为作者肯定会画画,因为他特别懂得色彩,懂得调动人的视觉。这个细节真可谓神来之笔,在打得这么惨的时候还产生了一个美学,建议大家以后挨打的时候都换上这种绿纱内裤,打出的血痕加上绿色的陪衬,简直就像牡丹的红花衬着绿叶。

王夫人“禁不住解汗巾看”,《红楼梦》的作者必须不断转换角色,刚才他是贾政,下手狠得不得了;这个时候,他又变成了王夫人,是一个母亲在打量自己疼爱的身体,等看到宝玉“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来:‘苦命的儿吓!’因哭出‘苦命儿’来,忽又想起贾珠来,便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如果我是宝玉,听到妈妈说这种话,一定觉得很恐怖。她意思是说,如果哥哥还在,打死一百个宝玉我也不在乎。有没有发现绕来绕去还是儒家伦理,对于这个妇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她得有个儿子。这种话读起来会感觉毛骨悚然,好像她不是在疼宝玉,而只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在顾忌自己是不是有个儿子在。《红楼梦》其实一直在区别两个东西,单纯的、真正的人对人的不忍和悲悯与伦理道德里的人与人的关系,这两个东西是截然不同的。本来,宝玉没有必要悲悯金钏儿,可是宝玉却忍不住要悲悯;王夫人此时本该悲悯宝玉,可她悲悯的却是自己,她哭的好像也并不是宝玉,而是她自己。

所以《红楼梦》越读,越觉得伦理里的爱很可怕,人在那种伦理里是被分了类的,不再是单纯的对生命的爱。宝玉和黛玉的情怀之所以会让你觉得精彩,是因为他们在看到花落时会写《葬花吟》,会觉得花的死亡就是自己的死亡,那是对生命本源的不忍与悲悯。在作者看来,不应该只把爱放到伦理当中,我爱一个人不能仅仅因为他是我儿子,最本质的爱应该是生命对生命的。更明确地讲,作者反对儒家的伦理之爱,因为这种爱有分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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