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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第一次股市危机（第1页）

陈景明完成王月生的指示的同时，跟他一批派来美国在摩根家族学习的四名中国青年之一的黄自立也在执行自家老大的指令。

四月的纽约，春意渐浓，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料峭寒意。黄自立紧了紧身上剪裁合体的西装外套，汇入了百老汇大街熙熙攘攘的人流。马车与新兴的电动汽车在街道上争抢着空间，叮当作响的缆车铃声与汽车喇叭声交织成一首工业时代的都市交响曲。街道两旁，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彰显着这座城市的野心与活力，巨大的广告牌宣传着各式各样的商品，从牙膏到缝纫机，无不透露出消费主义的早期萌芽。黄自立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和尘嚣味道的空气，心中却惦记着刚刚收到的、来自遥远东方的批示。

这份由那位驻守“约柜”、总是面无表情的年轻人转交的月度工作报告批复，大部分内容都在他意料之中——对他学习进展的肯定，对后续学习方向的指引，以及对一些常规投资组合的微调。但最后一段，王先生用远超其他部分的笔墨，专门就“北太平洋铁路普通股”给出了极其明确，甚至堪称古怪的操作指示：“密切关注股价，若其价格触及每股500美元，或最迟于5月8日收盘前，无论价格如何，清空我们持有的全部头寸。”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北太平洋铁路？他当然记得。一个多月前，王先生让他咨询小摩根，寻求稳健的投资建议，旨在让他这个金融新手“试水”。小摩根热情地推荐了一个包含几只蓝筹股的名单，王先生独独选中了北太平洋铁路，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铁路是工业时代的动脉，北太平洋更是横贯大陆的命脉，控制着西北广袤资源的运输，更何况，摩根家族本身就是其大股东。

当时小摩根听到这个选择时，那种“英雄所见略同”的喜悦溢于言表，甚至还主动提出以个人名义借给王先生130万美元，期限半年，利率都未明确。至于为什么是这个数字和时长，小摩根则讳莫如深地笑而不答，只是说王先生自己心里清楚。王先生则回电，豪气干云地承诺“半年后翻倍奉还”。这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是一次基于信任和战略眼光的稳健投资。

建仓成本是115美元每股，用了王先生自己的170万本金和小摩根借出的130万，总共300万美元，购入了大约股。现在价格多少了？黄自立没有选择打电话给经纪人，他本能地觉得，王先生如此郑重的指示，必须亲自去交易所感受一下市场的脉搏。

纽约股票交易所位于宽街(broadStreet)和墙路(wallStreet)交界处，那栋有着科林斯柱式的古典建筑内部，此刻正人声鼎沸。交易大厅像一个巨大的、被压缩的战场，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烟雾、汗味和纸张油墨的气息。穿着各色马甲的交易员们像猎犬般穿梭，或聚精会神地盯着不断更新的报价板，或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喊出报价和指令。巨大的黑色报价板上，粉笔写下的数字被不断地擦去又重写，变化的频率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黄自立挤在人群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过报价板。他看到了美国钢铁（U.S.Steel）在40美元附近震荡，联合太平洋（Unionpacific）稳居90美元上方，而一些热门工业股如通用电气（GeneralElectric）也表现平稳。最终，他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中找到了“Np”——北太平洋铁路。价格在160美元至170美元之间跳动。

这个价格比他建仓时高了近50%，涨幅可观，但距离王先生设定的500美元清仓目标，简直是天方夜谭。而且，王先生竟然给出了一个确切的时间节点——5月8日，仿佛预知到那时必然会发生什么。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找到了自己相熟的那位经纪人，一位精明的中年男子，正趁着短暂的空隙擦拭着额头的汗水。黄自立没有直接询问北太平洋，而是先了解了一下自己投资组合中其他几只股票的表现。

“市场最近怎么样？”黄自立状似随意地问道，递过去一支上好的哈瓦那雪茄。

经纪人接过雪茄，嗅了嗅，脸上露出笑容，压低声音说：“总体不错，黄先生。工业股很坚挺，铁路股也普遍看涨。不过……最近有些奇怪的流言。”

“哦？什么流言？”

“有人说，市场上好像有几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悄悄吸筹某些股票，资金流动不太寻常。但具体是哪只，众说纷纭。有人猜是铜矿股，有人猜是那些正在整合的工业信托……总之，水有点浑。”经纪人摇了摇头，“但北太平洋这种摩根心头肉，稳如泰山，应该没事。”他自顾自地补充了一句，显然没把流言和Np联系起来。

黄自立笑了笑，不置可否。他再次确认了账户里那股北太平洋股票安然无恙，便礼貌地告辞了。

走出交易所，春日阳光照在身上，黄自立的心却沉了下来。经纪人的话非但没能让他安心，反而印证了他某种模糊的预感。王先生的指示绝非无的放矢。回到住所，他立刻一头扎进了对北太平洋铁路及其相关方的深入研究。查阅公司报告、股东结构、新闻报道……当他将公开信息与Np股票近期的价量配合（价格在160-170美元，但成交量似乎有异动）结合起来分析时，一个惊人的推论浮现在他脑海：这支股票，很可能已经卷入了一场围绕公司控制权的激烈争夺！两大铁路巨头——詹姆斯·J·希尔（背后站着摩根）与爱德华·h·哈里曼（背后站着库恩-洛布财团），为了这条横贯大陆的命脉，恐怕已经暗中较上了劲。而市场那些“看不见的手”，正是他们开始斗法的征兆！

想通此节，黄自立对王月生的指示再无半点腹诽，只剩下凛然遵从。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从四月底开始，几乎住在了纽交所。

而接下来几天的风云突变，彻底印证了他的判断，也让他见识了何为金融市场的惊涛骇浪。

刚进入五月，风暴骤然升级。哈里曼一方似乎不再掩饰，通过经纪人公开大举买入Np股票。希尔-摩根财团立刻反击。5月6日，周一，紧张气氛达到顶点。交易大厅像炸开了锅，关于Np的买入指令如雪片般飞来，价格开始脱离地心引力般上窜。黄自立站在二楼回廊，俯瞰着下方那片疯狂的漩涡。他看到平时衣冠楚楚的绅士们此刻面目狰狞，声嘶力竭地吼叫着“Np！买进！”，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衬衫后背；他看到有人因为瞬间的暴富而欣喜若狂，也有人因为判断失误而面如死灰，瘫坐在角落。

股价数字在报价板上疯狂跳动：200…250…300…400…

空头们陷入了绝望，他们为了平仓，不得不疯狂抛售其他优质股票以换取现金，导致整个市场被拖累，道琼斯指数狂泻。5月9日，星期四，交易所彻底陷入了“技术性破产”的混乱境地。黄自立亲眼目睹了经纪人为了抢夺一张可能决定生死的股票凭证而扭打在一起，耳边是《纽约时报》记者笔下那“巴别塔般的嘶吼与撕打”。空气中弥漫着恐慌与贪婪混合的极端情绪，仿佛地狱之门在此洞开。

在这片狂乱中，黄自立的心却异常冷静。他紧紧盯着Np的股价。当价格在5月8日下午，伴随着空头的哀嚎，悍然冲破500美元大关时，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找到了经纪人，执行了王月生的指令——清空所有股！

以均价接近500美元计算，这笔投入300万美元的投资，在短短两个多月里，变成了近1300万美元！扣除归还小摩根的130万本金（利润提成和翻倍回报需另算），王先生净赚超过800万美元！而他自己，按照0.5%的利润提成，将一举获得超过4万美元的巨款！

当确认所有股票都已顺利交割，资金安然入账后，黄自立如同经历了一场战争般疲惫又兴奋地走出交易所。外面的阳光依旧，但他知道，自己刚刚亲身参与并见证了金融史上注定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北太平洋铁路争夺战”，也无意中成为了人类第一次股市危机的亲历者。

之前对王先生那“未卜先知”般指示的不解和一丝腹诽，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化作了深入骨髓的叹服，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老大对远在万里之外、尚未完全爆发的事态，竟能洞察至此？这已非简单的商业眼光所能形容。

但随即，想到那即将到手的4万美元提成，所有的复杂情绪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喜悦和轻松取代。四万美元！在1901年，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实现财务自由的巨额财富。他浑身舒泰，几乎想立刻找个地方畅饮一番。要不要把在旧金山的妻子接来纽约，好好享受一下这座东方都市的繁华？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当然，他更期待的是，当半年期满，小摩根先生从自己手中接过那翻倍回报——按照自己对自家老大的了解，恐怕不仅仅是260万美元，而是连同利润分成，或许更多——时，那位见惯大风大浪的金融巨子，脸上又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绝伦的表情？

想到这里，黄自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步履轻快地融入了纽约街头的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