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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霜站在祭坛的中央。风带着湿冷和铁锈的气息,卷起她宽大的素白衣袖,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幡。她瘦削得惊人,露在袖口外的手腕骨节嶙峋,皮肤下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唯有那双眼睛,深潭般漆黑,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死寂。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张琴。凤凰琴。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介于木质与金属之间的暗沉光泽,像凝固的岩浆冷却后的外壳。琴身狭长,弧度流畅而诡异,仿佛某种庞大生物被强行折断后遗留下来的肋骨。七根琴弦紧绷其上,并非寻常丝弦,更像是从深渊里抽出的、淬炼过的黑暗本身,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幽光。琴首雕刻的凤凰头颅,双目是两个深邃的孔洞,里面似乎有暗红色的余烬在缓慢流转,无声地注视着她,也注视着下方惊惶失措的城池。
这是他们供奉的“神器”,是传说中能引来凤凰涅盘真火、涤荡污秽、重燃生机的救世之物。明霜曾是这希望的象征,是沟通神器的唯一桥梁。她曾用这琴声抚慰伤痛,驱散瘟疫的阴影。百姓曾匍匐在她脚下,称她为“引火者”。如今,引火者将引来的,是焚尽一切的毁灭之火。
国师站在祭坛边缘的阴影里,离明霜约十步之遥。他身披厚重的玄色绣金大氅,金线织就的繁复符文在灰暗天光下也流淌着冰冷的光泽。他面容沉静,像一张精心雕琢、覆盖着薄霜的玉面具,唯有一双眼睛,深如寒渊,死死锁在明霜身上,锁在她怀中那只仿佛拥有自己呼吸的凤凰琴上。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阻止的意图,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的期待。他在等。等待凤凰琴吞噬掉它最后、也是最有价值的祭品——明霜的全部生机,等待那传说中的涅盘之火降临,然后,被他掌控。
明霜的指尖,毫无血色,甚至微微泛着青灰,轻轻搭上了第一根琴弦。
那根弦骤然一亮,不是温暖的火光,而是熔炉深处熔岩即将喷发前那种刺目的、白炽的亮。指尖下的触感不是弦,而是一条被烧得滚烫、正在痛苦抽搐的毒蛇的脊骨。灼痛瞬间刺穿皮肉,直抵骨髓。明霜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看国师,也没有看下方黑压压的、隐约传来哭喊与绝望祈祷的人群。她的目光穿透倒流的雨帘,投向灰蒙蒙的天际,又仿佛什么也没看,只是沉入了自己意识深处那片死寂的荒原。
琴弦在她指下绷紧,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凤凰琴在低鸣,琴首那两个空洞的眼窝里,暗红的光骤然炽烈,如同濒死野兽最后凶戾的回光。
然后,她的指尖猛地向下压去。
“铮——!”
第一个音符炸裂开来。
那不是乐音,是金属被硬生生撕裂、是山峦在内部崩溃时发出的、足以震碎灵魂的锐响。一道无形的、毁灭性的波纹以祭坛为中心,狂暴地横扫开去。空气瞬间被抽干、压缩,发出沉闷的爆鸣。祭坛下方,离得最近的一圈跪拜者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轰中,身体猛地向后弓起,脸上的惊愕甚至来不及完全展开,皮肤下便爆开无数细密的血珠,随即整个人如同被点燃的纸人,在一声短促到可以忽略的惨叫中,“噗”地化为一小团灰白的飞灰,被狂暴的气流卷走,消散在倒流的雨幕里。无声,却比任何惨叫都更令人胆寒。
这仅仅是开始。
那撕裂的音符余波并未消散,反而像拥有实质的巨爪,狠狠攫住了脚下的大地。祭坛剧烈地摇晃起来,脚下传来沉闷如远古巨兽苏醒般的咆哮。紧接着,远处,一条贯穿整个城池、滋养了无数代人的宽阔大江,那奔腾不息的浑浊江水,骤然停滞!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倒卷的雨滴悬停在空中。下一刻,整条大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痛苦的轰鸣!水面不再是平缓的流淌,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河床底部狠狠掀起,整条江流猛地向上拱起,形成一道高达数十丈的、浑浊的、裹挟着泥沙和无数鱼虾尸骸的水墙。然后,这堵绝望的水墙,带着摧枯拉朽的万钧之力,违背了亘古的流向,疯狂地、绝望地朝着上游——朝着它遥远的源头——倒灌回去!浪头拍击着两岸的堤坝和建筑,发出天崩地裂的巨响,所过之处,码头瞬间解体,临河的房屋如同积木般被轻易卷走、吞没。浑浊的水墙之上,倒流的雨滴被卷入其中,形成一片混沌的、逆向的瀑布,景象诡异绝伦。
国师的大氅被那狂暴的音浪冲击得向后翻飞,露出内里同样绣满符咒的深衣。他纹丝不动,只有脚下的阴影似乎更深沉了一些,仿佛祭坛的摇晃对他毫无影响。他眼中那丝紧绷的期待,被第一弦断裂带来的异象彻底点燃,化作了实质的狂热。成功了!凤凰琴的力量,远超他的预期!他死死盯着明霜,盯着她指尖下那根刚刚撕裂了江河流向的琴弦。断裂的琴弦并未垂落,而是在空中诡异地燃烧着,跳跃着惨白的火焰,那火焰没有温度,却散发出焚尽一切的寂灭气息。他心中只有一个冰冷的念头:继续!榨干她!这力量终将属于我!
明霜的嘴角,一缕细细的血线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凤凰琴身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瞬间被琴身吸收,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暗痕。巨大的痛苦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顺着那根断裂燃烧的琴弦扎入她的指尖,疯狂地钻进她的手臂,沿着骨骼、经络,一路向上,直刺心脏。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破碎的玻璃渣上碾压。她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开始爬满细小的、闪烁的金星。凤凰琴在她怀中沉重得如同山岳,又滚烫得像刚从熔炉中取出的烙铁。琴首凤凰空洞的眼窝里,那流转的暗红光芒似乎更盛,贪婪地吮吸着她指尖流出的血气和生命力。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张琴在微微震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饱饮鲜血后的、残忍的兴奋。它在催促,在渴望下一根弦的断裂,渴望更彻底的燃烧。
不能停。停下来,一切就白费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在脑海深处嘶哑地回响。这具身体,这条命,本就是从那场“复活”的骗局里偷来的。现在,该还回去了。用这偷来的命,用这被诅咒的神器,把国师和他精心编织的谎言,一起拖入地狱!
汗水浸透了她的额发,黏在惨白的皮肤上。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倒流雨水腥气和下方城市燃烧前奏的浑浊空气,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她强迫自己抬起那只没有按弦的手,颤抖着,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伸向第二根琴弦。
那根弦仿佛感应到了她的触碰,立刻变得如同烧红的烙铁,发出刺目的红光。指尖尚未完全落下,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已经弥漫开来。剧痛让她眼前猛地一黑,几乎要软倒下去。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铁锈味,用剧痛对抗剧痛。
“铮——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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